方绫渃沉默了。
急性心梗,二十五岁,这确实太蹊跷了。
她想起安阳逸冰箱里永远备着的速效救心丸,以前她问起,他只说是自己心脏不太好,现在想来,或许和这位莫雨娜有关。
“还有那个出车祸的……”方绫渃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是第四任,叫赵煊琪,是个设计师。”
林梦薇的眼神暗了暗,“她是在去工地看现场的路上出的事,大货车闯红灯,把她的车撞得稀巴烂,当场就没了。”
“被绑架撕票的是第七任,叫陈曼雪,是个记者。”
林梦薇的声音越来越低,“她去偏远山区采访,被当地的一伙绑匪绑架了,安阳逸凑了赎金过去,可还是晚了一步……”
林梦薇的声音哽咽了,她别过头,抹了抹眼角。
方绫渃的心像是被泡在冰水里,又冷又沉。
她看着林梦薇泛红的眼眶,忽然明白过来,这些逝去的女子,不仅仅是安阳逸的前妻,也是林梦薇认识的人,或许,也曾是她的朋友。
“那个失去孩子后精神分裂的呢?”方绫渃轻声问道。
林梦薇的指尖在茶几边缘反复摩挲,像是在触碰一道早已结痂却一碰就痛的伤疤。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雾。
“她叫周若彤,”林梦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个钢琴老师,手指细长,弹起琴来像有魔力。
她嫁给安阳逸的时候,我还去当了伴娘。”
方绫渃握着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杯壁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穿着白色婚纱的周若彤坐在钢琴前,指尖流淌出温柔的旋律,而安阳逸站在她身边,眉眼间是她从未见过的缱绻。
“她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林梦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苦涩的药片,“有天晚上起夜,脚下打滑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孩子没保住,她醒来后就不对劲了。”
“一开始只是沉默,整天抱着一个布娃娃坐在窗边,谁叫都不理。
后来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说孩子在跟她说话。”
林梦薇的声音越来越低,“安阳逸带她去了好多医院,都说是创伤后精神分裂。最后没办法,只能送进精神病院。”
方绫渃的心跳得像擂鼓,耳边似乎能听到婴儿微弱的啼哭,混杂着女人凄厉的笑声。
她想起自己卧室的楼梯,铺着厚厚的地毯,扶手是圆润的实木,安阳逸说这样安全,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她在精神病院里待了半年。”
林梦薇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有天早上护工去查房,发现她用床单拧成绳子,把自己吊在了床架上。
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娃娃,娃娃的脸上被她用口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像是在为那些逝去的生命倒计时。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
方绫渃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捂住嘴,强压下涌上来的恶心感。
九个妻子,八个逝去,每一个的结局都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诡异。
这哪里是婚姻,分明是一场漫长的屠杀。
“那……第一任呢?”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
林梦薇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
“第一任叫沈清鸢,是安阳逸的大学同学,学油画的。”
“他们是在画展上认识的,沈清鸢画了一幅《焚蝶》,画布上满是燃烧的蝴蝶,翅膀的灰烬里藏着一双眼睛。
安阳逸站在画前看了三个小时,说那是他见过最懂绝望的画。”
林梦薇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传说:“他们结婚那天,沈清鸢没穿婚纱,穿了件火红色的连衣裙,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曼陀罗。
她说,红色是火焰的颜色,白色是灰烬的颜色,合在一起,就是永恒。”
“永恒……”方绫渃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她结婚三个月后就自杀了。”
林薇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沉,“在画室里,用一把调色刀割了腕,鲜血染红了她那幅还没画完的《焚蝶》。
警察说,她割腕后没有立刻死,而是蘸着自己的血,在画布上写了一行字——‘蝴蝶烧尽了,你该满意了’。”
方绫渃的呼吸骤然停止。
她想起安阳逸书房里那幅被黑布盖着的画,每次她想掀开看看,都会被他厉声制止。
他说那是他一位过世的画家朋友的遗作,不方便示人。
现在想来,那里面藏着的,恐怕就是沈清鸢用生命完成的最后一笔。
“为什么……”方绫渃的嘴唇哆嗦着,“她们都要自杀?或者出意外?
这太不正常了,简直像是……”
她没说下去,但林梦薇显然明白她想说什么。
林梦薇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望着外面的梧桐树。
风卷起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像是在跳一场绝望的舞蹈。
“你知道吗?”
林梦薇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安阳逸出生那天,他母亲就因为产后大出血去世了。
他父亲是个酒鬼,在他十岁那年,喝醉了掉进河里淹死了。”
方绫渃愣住了,她从不知道安阳逸的身世如此凄惨。
“他是被姑妈和姑父养大的,而他在十五岁那年,她姑妈也差点就被煤气中毒死了。”
林梦薇转过身,眼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神色,“从那以后,他身边的人就开始接二连三地出事。”
“他的初恋女友,在十八岁那年夏天,去湖里游泳,被水草缠住淹死了。
他最好的兄弟,大学毕业旅行时,在登山途中失足坠崖。
连他养的那条狗,去年冬天也被车撞死了,就在小区门口。”
方绫渃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哪里是巧合,分明是一场被诅咒的命运。
“所以……”她的声音发颤,“他的那些妻子,也是因为这个?”
林梦薇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困惑:“我不知道。
没人知道为什么。
安阳逸自己也查过,找过大师,做过法事,可都没用。
他甚至试过一辈子不结婚,可三十岁那年,他突然说想试试,也许命运会不一样。”
“然后,就有了第一任妻子沈清鸢。”林梦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结果,还是一样。”
方绫渃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想起自己嫁给安阳逸的这三年,确实有过几次小意外——
切菜时差点切掉手指,过马路时被闯红灯的自行车撞倒,还有一次在家洗澡,热水器突然短路冒出火花。
当时安阳逸都紧张得要命,她只当是他关心自己,现在想来,那些或许都不是意外。
“那我……”方绫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我会不会也……”
林梦薇看着她苍白的脸,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
但你是第九个,也是目前为止,活得最久的一个。”
活得最久的一个。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在方绫渃的心上反复切割。
她看着窗外,阳光明明很暖,却觉得浑身冰冷。
“那个病死的……”方绫渃忽然想起那个被自己化妆的女人,“她叫什么名字?”
“陆妙汐,”林梦薇的声音低了些,“她是个舞蹈老师,我女儿曾经还在她哪里兴过一段时间的舞蹈呢!
她和安阳逸在一起的时候,两人都是分开工作的,安阳逸也让她辞职过,可她说那是她的梦想,安阳逸就没有多说什么了。”
“她真的是病死的吗?
急性白血病?”方绫渃追问,她需要确认这个事实。
林梦薇点了点头:“是真的。
她身体一直都是很好的,结婚后就查出有血液病,这怎么说得过去呢?
安阳逸知道,还是娶了她。
他说,就算只有一天,也要让她做他的妻子。”
方绫渃愣住了。
如果顾盼真的是病死的,那安阳逸为什么要骗她说是朋友的妻子?难道仅仅是因为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有过这么多前妻?
“他为什么要瞒着我?”方绫渃喃喃自语,“如果他一开始就告诉我,我……”
她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也许会害怕,也许会退缩,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
“他大概是怕你离开吧。”
林梦薇叹了口气,“他其实很孤独,方绫渃。他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他比谁都害怕失去。”
“害怕失去,就要用谎言来留住吗?”方绫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更多的却是无力。
就在这时,方绫渃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安阳逸”三个字。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被当场抓住。
她下意识地想挂断,手指却僵在屏幕上。
林梦薇和老人都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停了。
可没过几秒,又再次响起,固执得像是在宣告某种不容拒绝的存在。
方绫渃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尽量保持平静:“喂?”
“老婆,你在哪?”
电话那头传来安阳逸温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回来了,你在哪儿呢?
我去接你?”
方绫渃看了一眼林梦薇,又看了一眼老人,喉咙发紧:“我……我在朋友家,有点事,晚点回去。”
“朋友家?
哪个朋友?”安阳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方绫渃的心跳得飞快,“就是一个很久没见的老同学,聊得有点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安阳逸温和的声音:“好,那你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我给你留了灯。”
“嗯,知道了。”方绫渃匆匆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林梦薇看着她,眼神复杂:“他好像……对你不一样。”
“不一样?”方绫渃苦笑了一下,“哪里不一样?是因为我还没死吗?”
“不是,”
林梦薇摇了摇头,“他对以前的那些妻子,虽然也很好。
但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疏离,像是在照顾一件易碎的珍宝,却从不敢真正拥有。
可他对你……”
林梦薇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他对你很放松,会跟你吵架,会在你面前说脏话,会因为你晚回家而生气。
那种感觉,像是……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方绫渃愣住了。
她想起安阳逸会在她做饭时从背后抱住她,会在她看恐怖片时故意吓她,会在她生病时笨手笨脚地给她熬粥。
那些琐碎的日常,此刻想来,竟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温暖。
可这份温暖的背后,是八条人命。
“我该怎么办?”方绫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离开他吗?还是……”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离开。
这两年的感情不是假的,安阳逸对她的好也不是假的。
可那些逝去的妻子,像一根根刺,扎在她的心里,让她无法忽视。
林梦薇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个问题,没人能帮你回答。
你只能问自己,你爱他吗?
爱到可以忽略那些过去,甚至……赌上自己的性命吗?”
爱吗?
方绫渃想起安阳逸求婚那天,在漫天烟火下,他单膝跪地,手里拿着一枚简单的素圈戒指,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认真和忐忑。
他说:“方绫渃,我不敢保证永远,但我会用尽全力,陪你走下去。”
当时她觉得这句话不够浪漫,现在想来,或许那是他能给出的,最真诚的承诺。
“我不知道。”
方绫渃摇了摇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真的不知道。”
老人拄着拐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用粗糙的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傻孩子,哭什么。
路是自己选的,只要选了,就别后悔。”
“奶奶……”方绫渃哽咽着,说不出话。
“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老人拍了拍她的手,“有些事,躲是躲不过去的,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方绫渃点了点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她看着林梦薇,眼神里带着一丝感激:“谢谢你,林小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林梦薇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希望……你能有个好结局。”
方绫渃没说话,转身离开了老人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