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那道圣旨,站在宫门前。
风卷起纸角,猎猎作响。朱红的宫墙在夕阳下泛着血色,远处传来太监尖利的传唤声,混杂着金戈铁马的回音。我知道,再走一步,就是自由。可就在我抬脚的一瞬,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皇后——”
我闭了闭眼,没回头。
萧瑾瑜的声音带着喘息,像是从大殿一路跑过来的。他平日里最重仪态,如今却连步子都乱了。我没动,只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越来越近。
“你不能走。”
他的手搭在我肩上。
我猛地一颤,却没躲开。那只手烫得吓人,仿佛要把我烧穿。
“陛下。”我声音很轻,“您不爱我,要我何用?”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收紧手指,把我转过来面对他。我猝不及防,踉跄了一步,踩到裙摆,差点摔倒。他一手扶住我胳膊,另一只手仍紧紧抓着我的肩膀。
我抬头看他。
他眼底通红,像是几天没合眼。往日那副清贵疏离的模样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快要崩溃的男人。
“我错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咬牙道:“我知道我不该冷落你,不该让你一个人守着空房……可我那时……我那时以为她会回来。”
我看着他,眼神平静得有些冷。
“她回来了。”
“是。”他点头,声音发涩,“她回来了。可我已经明白,我真正想见的人,是你。”
我嗤笑了一声。
“陛下说笑了。我不过是个被您冷落多年的弃后,怎么配让您念念不忘?”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我皱眉。
“不是这样的。”他低声道,“我不是为了权势才娶你,也不是因为你爹是丞相我才立你为后。我只是……只是当时心里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我看着他,依旧不语。
他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动作太过粗暴,松开了手,却仍不肯放我走。
“你知道吗?”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那天坐在花轿里,一声不吭地等我掀盖头,我心里其实害怕极了。”
我微微一怔。
他继续道:“你没有哭,也没有闹,甚至没有问我为什么不来。你只是坐在那里,像个影子一样,安静得可怕。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还残留着他指痕的手腕,淡淡道:“陛下,我沈家嫡女,不是来当影子的。”
他眼神一痛。
“我知道。”他低声说,“我知道你骄傲,也知道你倔强。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有我的难处?我不是不想娶你,而是不敢娶你。”
我终于抬起头,认真看他。
“什么意思?”
他苦笑了一下:“我那时候已经知道父皇病重,朝中局势不稳。我若执意迎娶柳婉儿,势必引起群臣非议。我若娶你,沈家便可助我稳固根基……可我怕,怕你恨我,怕你瞧不起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所以你就选择躲我?”
“是。”他点头,“我怕你问我是不是爱她,更怕你问我是不是爱你。”
我轻轻一笑:“那你现在问自己,你爱谁?”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抽身欲走,他却再次拦住我。
“别走。”他声音里带着恳求,“你走后,我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空。”
我看着他,语气冷淡:“陛下,我已经不是皇后了。”
“可我还是想留你。”他声音沙哑,“哪怕你不做皇后,也别走。”
我摇头:“陛下,您要的是一个愿意陪在您身边的女人,而不是一个被您伤透心却还要回头的女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却又迅速被痛苦取代。
“你真的这么恨我?”
我看着他,良久才开口:“我不是恨你,我是失望。我曾以为,你会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可你让我失望了。”
他身子一晃,像是被我这句话刺到了什么。
我转身,不再看他。
“走吧。”我轻声道,“陛下,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可他却不肯放手。
“沈知昭!”他忽然提高了声音,带着几分怒意,“你真的就这么绝情?”
我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是。”我说,“我就是这么绝情。”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低声笑了。
“好,好得很。”他喃喃道,“你走,我放你走。可你记住,只要你还在京城一天,我就不会让任何人碰你。”
我眉头一皱:“陛下这是威胁?”
“是警告。”他冷冷道,“你若嫁人,我便毁了那人。你若出家,我便拆了那座庙。”
我猛地转身,瞪着他。
“萧瑾瑜,你疯了吗?”
他眼神阴沉,像是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爆发。
“是,我疯了。”他咬牙道,“我疯了才会让你走,疯了才会让你离开我身边。可既然你非要走,那就别怪我手段狠。”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子,那个即使不爱我也不曾对我动粗的男人,如今竟说出这种话。
“陛下,”我冷冷道,“您若真想留我,就该让我心甘情愿地留下。而不是用这种威胁的方式逼我。”
他眼神一滞。
我继续道:“您说您后悔了,可您有没有想过,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我一个人守着空宫,看着别人恩爱成双,听着别人议论我是个被丈夫冷落的废后。我沈知昭不是个软弱的人,可我也不是铁做的。我的心也会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我打断。
“陛下,如果您真的悔悟了,就该明白,感情不是靠权势和威胁就能换来的。我要的,是一个真心待我、尊重我的丈夫,而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我转身,这一次,他没有再拦我。
我走出宫门,夕阳正落在天际线上,把整座皇宫染成了金色。风吹过我的衣袖,带着春日的暖意。
我知道,这一去,便是彻底的自由。
可就在这一刻,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
“知昭……我真的后悔了。”
我没有回头,只是轻轻道:“那就别再来找我了。”
我迈步向前,风很大,吹乱了我的发。
身后,是那座我生活了数年的皇宫。
前方,是我不知道的未来。
我走到宫门外,马车已经备好。车夫是个中年汉子,见我出来,忙跳下车来扶我。我没搭理他,自己掀了帘子上去。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毛毡,还放了个熏香炉,味道是茉莉花。我不喜欢这味道,太腻。伸手掀开窗子,冷风扑进来,倒让人清醒了些。
“走。”我对车夫说。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声。宫墙越来越高,遮住了夕阳,也遮住了最后一丝暖意。我裹紧了披风,却还是觉得冷。
转过街角,迎面来了个骑马的男子。他穿着深色长衫,手里牵着缰绳,动作干净利落。马蹄踏在石板上,清脆有力。
我认出他来。
是沈家的老熟人,柳家的三公子,柳景行。
他看到我的马车,勒住缰绳,微微一笑。那笑不带什么情绪,只是礼貌地点头示意。
我别过头,不想看他。
可他却策马上前一步,声音不大不小:“皇后……不,现在该叫你沈小姐了。”
我没应声。
他也不恼,继续道:“听说你搬出皇宫了。”
“与你无关。”
他轻笑一声:“是啊,确实与我无关。只是……你一个人回沈府?”
我终于抬眼看他:“你想说什么?”
他眼神一沉,语气却依旧平静:“我只是觉得,你现在这个处境,不太安全。”
“多谢关心。”我冷冷道,“我不需要。”
他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不带侵略性,却让我有些不舒服。
我正要开口,马车忽然猛地一晃,差点把我甩出去。我抓住扶手,皱眉看向车夫。
他脸色发白,手死死抓着缰绳。
“怎么了?”我问。
“有人拦路。”他说。
我掀开帘子一看,果然有几个人站在街中间。穿黑衣,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他们身上的杀气。
“你们是谁?”我问。
没人回答。
柳景行忽然下马,站在我车前,挡住了那几人。
“退后。”他对我说,“这些人不是善类。”
我不动。
他回头看我一眼:“听话。”
我这才发现他握剑的手已经绷紧了。
对方动手了。
刀光一闪,直取柳景行咽喉。他侧身避开,反手一剑,那人退后两步。其他人也纷纷出手,围了上来。
我坐在车里,看得清楚。
柳景行身形灵活,招式凌厉,但对方人数不少,且配合默契。他渐渐被逼到角落。
我心跳加快,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帘子。
“沈知昭。”他忽然开口,声音透着一丝急促,“你要是不想死,就赶紧走。”
我咬牙。
他一边应付敌人,一边还要分神提醒我。我不愿意欠他这个人情。
“车夫!”我喊。
“在。”
“调头。”
“可是小姐——”
“照做!”
车夫咬牙拉住缰绳,马车转了个方向,正对着巷子口。那几个黑衣人被柳景行缠住,一时抽不开身。
我伸手拉开门,跳了下去。
“你疯了吗!”柳景行怒吼。
我没理会他,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打斗声,还有脚步声追来。我心跳如擂鼓,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但我没停,只顾往前冲。
拐进小巷,黑灯瞎火,连个灯火都没有。我喘着气,贴着墙边慢慢移动。
忽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我的嘴。
我挣扎,却被紧紧抱住。
“别怕。”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是我。”
我僵住了。
是萧瑾瑜。
他松开手,转身将我拉进怀里。
“你为什么不走?”他低声问。
我没说话,只看着他。
他脸上有血迹,嘴角裂了口子,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他们派人去沈府了。”他说,“我知道你不信我,可我不能让你出事。”
我喉咙发紧。
“为什么?”我终于问,“你不是说放我走吗?”
他苦笑:“我骗你的。我怎么可能真的放你走?”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远处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握住我的手:“跟我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他拉着我穿过小巷,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户人家门前。他敲了三下门,门开了。
屋内点着灯,是个小院子,很安静。
我跟着他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我终于开口:“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看着我,眼神坚定:“我想让你回来。”
我摇头:“我已经不是皇后了。”
“那就重新娶你一次。”他说,“这次,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谁,只是为了你。”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我知道我错了,也知道你恨我。可我还是想试试。哪怕你再拒绝我一百次,我也不会放弃。”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疯了。”我说。
他笑了:“是啊,我疯了。可我就是放不下你。”
我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那你打算怎么娶我?”
他眼神亮了:“你说呢?”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一幕。他明明受伤了,却还来救我。
我叹了口气:“你先处理一下伤口。”
他点头,拉着我进了屋。
我知道,这一夜,注定无法平静。
而外面的世界,也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