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嘉祺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普通的石室。
四四方方的空间,墙壁是打磨过的岩面,地面平整干燥,正前方立着一尊雕像。石像约一人高,刻的是一个中年男人,面目清晰,五官普通,穿着旧式的袍子,双手拢在袖中,半阖着眼。石像底座上刻着一圈字,笔画工整,像是什么经文。石室顶部有一道极细的裂缝,那惨白的光就是从裂缝里渗下来的,把石像照得半明半暗。
“就这?”江屹走进去转了一圈,伸手在四面墙壁上拍了拍,又蹲下去敲了敲地面,“后面呢?通道呢?”
陆而吉也四处查看,从石像左侧绕到右侧,没发现任何暗门或机关。他摸了一圈墙壁,手指停在石像底座的经文上,顺着笔画摸了一遍,摇摇头:“刻的是祭文,没什么特别的。”
谭云靠在门口,目光扫过石室,没说话。吴悠干脆就没进来,站在门外,背影笔直,像是懒得看。
宋亚轩在石室里走了一圈,走得很慢。他贴着墙壁,一步一步地量过去,目光从地面扫到墙面,从墙面扫到天花板。他停在石像正面,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绕到石像后面,蹲下来,手指在地面上轻轻叩了几下。
马嘉祺站在石像前,没动。
他看着那张脸。太普通了。普通到让人不舒服。一个被当成“山神”来祭拜的东西,不应该长得这么普通。它应该更狰狞,更威严,或者至少更模糊,更看不清。但这尊石像的脸清晰得过分,每一道皱纹、每一根胡须都刻得清清楚楚,像是一个真人被浇了一层灰浆,然后永远凝固在那里。
他看着那双半阖的眼睛。石雕的眼皮,石雕的瞳孔,但马嘉祺觉得那双眼睛在动。非常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变化,像是眼球在眼皮底下转了一下。
他盯着那尊石像,盯了很久。
“宋亚轩。”他忽然开口。
“嗯。”
“你过来看。”马嘉祺指了指石像的眼睛,“它的眼睛。你看两秒,闭眼,再看。再闭眼,再看。”
宋亚轩走到他旁边,照做了。第一次看,石像的眼皮是半阖的。闭上眼,再睁开,半阖。闭,开,半阖。但第三次的时候,他猛地感觉后颈一凉,汗毛竖了起来。
“它在往下看。”宋亚轩的声音压得很低,“它之前看的是正前方,现在它的视线往下移了,在看我们。”
马嘉祺点头。他的直觉没错。
这石室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一间几百年没进过人的石室,地面上没有灰尘,墙壁上没有蛛网,连石像底座上都干干净净。这本身就不正常,只是刚才他们被“终于找到后祠”的念头冲昏了头,没有细想。
“这石像后面的墙壁和别处不一样。”宋亚轩忽然说。他蹲在石像正后方,手指贴着墙面,“这边潮,有水汽,渗出来的。其他墙壁是干的。”
马嘉祺走过去,把手掌贴在宋亚轩指的那面墙上。冰冷的湿意从掌心渗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他把手收回来,看着掌心那层薄薄的水汽,然后低头看了看地面。石像底座和墙壁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用脚尖抵了抵石像底座,底座微微晃了一下。
“它不是固定的。”马嘉祺说,“把它移开。”
江屹和陆而吉也走过来,三个人合力抵住石像的底座,朝一侧推。石像比看起来轻得多,像是空心的,底座在石板上发出沉重的摩擦声,缓慢地挪开。一股浓烈的、几乎让人窒息的气味从石像原来站着的位置涌出来。铁锈味、腐肉味、陈年血污被闷在密闭空间里发酵了几百年的味道,浓稠得像一堵实体的墙,拍在每个人脸上。
石像底座下面是一个不规则的裂口。裂口周围的岩石不是平的,而是参差不齐的,边缘泛着暗红色,黏着一层已经干硬成壳的暗褐色物质。裂缝的走向弯弯曲曲,从石室地面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巨大的、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的伤口。
宋亚轩蹲在裂口旁边,手指悬在边缘上方,没有碰。他看到裂口周围的岩石纹理,那些暗褐色的硬壳下面,石壁有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膜,膜下面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东西在缓慢流动。
“它在渗血。”宋亚轩站起来,脸色发白,但声音很稳,“这裂缝是活的。”
马嘉祺看着那道裂缝,又看了一眼石像那张普通的脸。这尊石像根本不是什么神像,是塞子。是用来封住这道裂口的塞子。他们刚才把塞子拔了。
裂缝底部的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气流声。
马嘉祺蹲下来,朝裂缝深处看了一眼。
裂缝向下延伸,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深处一片漆黑,但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暗红色的,一闪一闪,像是正在搏动的心脏。一股热风从裂缝深处涌上来,带着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搏动,一下,一下,一下,像是整座山都在呼吸。
“里面是空的。”马嘉祺站起来,“下去看看。”
他第一个侧身挤了进去。裂缝内壁湿滑黏腻,手摸上去像是摸在什么动物口腔的内壁上,温热,带着一层薄薄的黏液。他向下滑了几米,脚踩到了实地。
然后他看到了。
他身后,宋亚轩紧跟着滑下来,落地的时候差点撞上马嘉祺的后背。他抬起头,往前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是一片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四周的岩壁全是暗红色的,但不是岩石的颜色。那是血。一层叠着一层的、干涸之后又覆上新血的、厚重得像是漆皮一样的血。从穹顶一直刷到地面,每一寸岩石都被血浸透了,那些血从岩缝里渗出来,沿着墙壁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黏稠的溪流,缓慢地蠕动着,像是活物。
地面上铺满了白骨。
人的骨头,到处都是,一层叠着一层,有些是完整的,有些已经碎裂,还有些被什么东西重新拼成了奇怪的形状。头骨堆在角落里,眼窝里长出了暗红色的菌类,菌盖像腐烂的耳朵。肋骨散得到处都是,有几根竖插在地上,像是栅栏。盆骨、脊椎、指骨、牙齿,混在血泥里,被那暗红色的黏液冲刷着、裹挟着,缓慢地朝着溶洞深处流动。
溶洞正中央,离他们大约十几步远的地方,有一堆正在搏动的东西。那是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肉块,有几间屋子合起来那么大,像是一颗被从胸腔里掏出来扔在地上的心脏,表面布满了粗壮的、暗红色的血管,那些血管从肉块上延伸出去,钻入地面,钻入墙壁,钻入穹顶。肉块在搏动,一下,一下,一下,每搏动一次,四周的血泥就被微微搅动一下,那些骨头就跟着轻轻震颤,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肉块的表面嵌着东西。仔细看,是十几枚青铜名牌,被血泥糊住了大半,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名牌周围的肉正在缓慢地蠕动,像是正在消化什么,又像是在从那些青铜物件里汲取什么东西。
那些血泥里不止有骨头。马嘉祺看到了碎肉。被撕得极碎的、辨认不出原来是什么部位的肉块,有的还粘着暗红色的筋腱,有的上面还残留着像是指甲一样的东西。那些碎肉被血泥裹着,在肉块的搏动下缓慢地翻滚、搅拌,散发出浓烈的腐臭。
在肉块的最深处,那些粗壮血管交汇的地方,有一张脸。
一张人的脸。从肉里凸出来。五官模糊,像是被一层厚厚的、半透明的膜裹着,只露出大概的轮廓。那张脸的嘴微微张着,从嘴里涌出暗红色的血沫,随着搏动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往外冒。那张脸在动。它的嘴在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它的眼睛在眼皮底下转动,隔着那层膜往外看,目光空洞,没有焦点。
江屹从裂缝里滑下来,落地。他往前看了一眼,然后猛地转过身,双手撑着裂缝内壁,肩膀剧烈起伏,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谭云跟着下来,她没有呕,但脸色白得像纸,手指攥紧了腰间的火折子,指节嘎嘎作响。陆而吉最后一个下来,他只看了一眼,然后缓缓摘下眼镜,用袖子用力擦了一下镜片,重新戴上,脸色铁青,但一句话没说。
宋亚轩站在马嘉祺旁边,一步没退。
他的脸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但脚是钉在地上的,没动。他的目光从那堆肉块上移开,扫过满地的白骨,扫过那些暗红色的血管,最后落在肉块深处那张被膜裹着的脸上。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凑近马嘉祺的耳朵,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它在吃人。吃了几百年。”
马嘉祺看着那张脸。那张在肉块深处被膜裹着的人脸。他想起偏殿里那本册子上写的话,陈阿姐说“它不惧刀,不惧水,只惧火”。他想起阿荷说的,“带着反抗意志的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那道伤口还没好全,结着暗红色的痂。他看着那道痂,手指微微收拢。
“走。”他开口,声音很稳,“看够了。”
他转身,侧身挤回裂缝,向上爬。身后那搏动的声音还在继续,一下,一下,一下,沉闷而有力,像是一颗永远不会停的心脏。
宋亚轩跟在他身后,最后一个离开。他爬上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被膜裹着的脸似乎转了过来,隔着那层半透明的膜,空洞的眼窝朝着他的方向。嘴还在无声地开合。
他没有再回头。手脚并用地爬出裂缝,回到石室。马嘉祺站在石室里,正在和江屹、陆而吉合力把石像推回原位。石像底座重新盖住裂口的瞬间,那沉闷的搏动声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极轻微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颤,沿着脚底往上爬。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吴悠站在门口,依旧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的线条很硬。她什么都没有问,但马嘉祺注意到她攥着门框的手指在微微泛白。
“回去。”马嘉祺说,“今天看到的东西,先别讨论。找个地方休息,等天暗再说。”
没有人反对。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通道口的时候,阿荷还坐在那块石头上,两条辫子垂在胸前,看到他们出来,站起来,眼神里带着那种怯生生的小心的期盼。
“看到了?”她问。
“看到了。”马嘉祺说。
阿荷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了马嘉祺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她退到一边,给他们让开路,没有再跟上来。
他们回到白天那间高处的小屋。宋亚轩在路上摘了几片特别大的叶子,用藤蔓绑在一起,勉强能挡住那个破碎的窗口。江屹用石块重新垒了垒门板。陆而吉在屋子中央生了一小堆火,火焰很小,但足够提供一点点暖意和光亮。
马嘉祺坐在角落里,背靠墙壁。宋亚轩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火光照在他们的脸上,把那张肉块和满地白骨的画面映得更加清晰。
“马哥。”宋亚轩先开口,声音很平,没有发抖,“你怕过吗?”
马嘉祺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火堆里跳动的橙色光焰,沉默了一会儿。
“怕过。”他说。
“什么时候?”
“你被附身的时候。”马嘉祺说,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你咬我的时候。我推不开你。那个时候我确实怕了。”
宋亚轩转过头看他。火光映在马嘉祺的侧脸上,把那张平时总是平静温和的脸照出一些不常显露的东西。他的嘴角微微抿着,眼底有火光的倒影,亮亮的,但底下压着一层很薄的、像是疲惫又像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宋亚轩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把马嘉祺那只结着痂的手握进自己掌心里。他的掌心很热,热得有些不正常,像是一颗被火烤过的石头。
“下次别怕。”宋亚轩说,“我咬你的时候,你就使劲打我。打醒了就行。”
马嘉祺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格外亮,里面有一种很认真的、几乎是固执的东西。
“行。”马嘉祺笑着说,“下次我打你。”
宋亚轩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并肩坐着,靠着彼此的体温熬过了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村口的方向传来了人声。
马嘉祺睁开眼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色的光。他站起来,走到屋子的高处,朝村口的方向看。
通往山里的那条路上,有一群人正慢慢往前走。男人们穿着灰布短褐,扛着扁担和绳索。女人们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竹篮。人群正中央,有一个穿红衣的人,被两个壮汉架着胳膊,双腿拖在地上,不肯走。
那是个女孩。她穿着大红嫁衣,头冠歪斜地扣在头上,盖头还没盖上。她在哭,也在骂。她的骂声尖利,穿透了整个清晨的雾气,骂那些架着她的人“不得好死”,骂那些围观的村民“都是帮凶”。她的父母跟在后面,父亲被两个人按着,母亲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出了血。
马嘉祺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
宋亚轩走到他旁边,也看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两个人看了一会儿。
“那个女孩。”马嘉祺开口,声音很平,“我们救她。”
宋亚轩转过头看他。马嘉祺的表情很认真,嘴角微微抿着,眼睛里有一种宋亚轩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硬邦邦的东西。
“怎么救?”宋亚轩问。
马嘉祺凑近他,压低声音,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宋亚轩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行。”他说,“但要是出了岔子……”
“不会出岔子。”马嘉祺打断他,“你跟着我。我上去,你后面看着。真有事,你把我拉回来。”
宋亚轩看着他。马嘉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赌咒发誓,也没有紧张。就是一句很普通的、像是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平常的话。但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等着他点头。
宋亚轩看了他两秒,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转身,朝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