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墨窈是在一阵极其轻柔的钢琴旋律中醒来的。
那旋律并非她熟知的任何乐章，而是一段即兴的、流淌的音符，像清晨林间未被收集的露水，带着未经过滤的清新与私密感，丝丝缕缕地从半掩的房门渗透进来。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躺在柔软的枕间，闭眼聆听着。音符跳跃着，偶尔停顿，又试探性地延伸出新的乐句，仿佛弹奏者正将初醒时朦胧的思绪，直接翻译成了琴键上的语言。这让她想起曹恩齐私下里偶尔会流露出的那种状态——人前是气质优雅、举止得体的曹恩齐，但在只有他们两人的空间里，他会卸下一些无形的外壳，显露出内部更为柔软、甚至有些笨拙真实的质地。
旋律在一个未解决的和弦上悬停，然后悄然终止。卧室门被轻轻推开，曹恩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简单的浅灰色棉质家居服，头发柔软地垂在额前，身上还带着刚从琴房出来的、清冽又安宁的气息。
曹恩齐"昭月，你醒了？"
他的声音如同他刚才的琴声，温和而清晰。他习惯性地叫着她的艺名，这个称呼在他口中，少了几分舞台上的疏离感，多了几分属于私域的、温和的牵引力。
栗墨窈坐起身，点了点头。阳光已经铺满了大半个房间，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江昭月（栗墨窈）"在试新曲子？"
曹恩齐"不算，"
他走到床边，很自然地坐在床沿，目光落在她带着睡意的脸上，含着清浅的笑意，
曹恩齐"只是……记录一下今天早晨的空气湿度，和光线落在灰尘上的角度。"
这是一个典型的、“man哥式”的回答。他总是能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一些近乎诗意的、需要稍作停顿才能领会其细腻观察的句子。
曹恩齐"今天有空吗？"
他问，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她散落在枕边的一缕发丝，动作轻柔，
曹恩齐"想带你去个地方。一个……需要保持安静，但内心可以很喧闹的地方。"
他没有用“约会”这样的词，也没有刻意强调“独享”。但他的眼神和语气，都带着一种温和的、不容置疑的期待，仿佛这是一件早已在计划之中、只待她点头确认的事情。
江昭月（栗墨窈）"好。"
她同样没有多问。这种无需言明的信任，在他们之间早已成为一种深入骨髓的默契。
他没有急着出发，反而先去厨房准备了简单的早餐。烤吐司，溏心蛋，还有他特意学着做的、她某次随口提过的、一种需要将水果切成特定形状的酸奶杯。他的动作依旧带着弹钢琴养成的、对细节的苛求，摆盘精致得像一幅小型的静物画。
车子最终停在一条老城区梧桐树掩映的僻静街道。曹恩齐带着她，走进一扇没有任何招牌的、厚重的老铁门。门后并非店铺，而是一个被改造过的、挑高极高的旧厂房空间。
阳光从巨大的、未经修饰的顶部天窗倾泻而下，照亮了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这里是一个私人乐器收藏馆兼修复工坊。四周靠墙立着各种年代、各种形态的钢琴、拨弦古钢琴、甚至一些栗墨窈叫不出名字的古老乐器。空气里弥漫着旧木、油漆、松香以及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属于声音本身的“气味”。
一位穿着工装围裙、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正伏在一架打开的三角钢琴内部，小心翼翼地用工具调整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只是抬头对他们温和地点了点头，便又沉浸回自己的世界里。
曹恩齐"李师傅是国内最好的钢琴修复师之一。"
曹恩齐低声向她介绍，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尊敬，
曹恩齐"这里很多乐器，都是‘休眠’状态，等待被唤醒，或者正在被治愈。"
他没有带她去碰那些看起来最光鲜亮丽的乐器，而是引着她走到工坊一角，那里放置着一架看上去颇为陈旧、甚至有些斑驳的立式钢琴。
曹恩齐"这是李师傅最近在修复的一架十九世纪末的法国立式琴。"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琴盖上那道深刻的划痕，像在抚摸一道岁月的伤疤，
曹恩齐"它的音板有裂缝，击弦机老化，很多音都不准了。但李师傅说，它的骨架很好，心脏还在跳动。"
他打开琴盖，露出内部复杂的机械结构和泛黄的琴键。然后，他拉过两张凳子，示意栗墨窈坐在他身边。
曹恩齐"想不想……听听它现在的声音？"
他没有自己弹奏，而是拿出一个调音锤和一根止音带，像一位医生准备为病人做一次精密的听诊。
曹恩齐"李师傅教了我一些基础的调试方法。"
他解释道，目光专注地检视着琴弦，
曹恩齐"虽然无法让它立刻恢复如初，但可以试着……和它对话，听听它在经历了这么长时间后，想要发出怎样的声音。"
他让她按住中央C键，自己则用调音锤轻轻敲击对应的琴弦，耳朵贴近共鸣板，仔细分辨着每一个细微的振动。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全神贯注，仿佛整个世界都浓缩在这根弦与音槌之间。
栗墨窈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操作着工具，听着那因为走音而显得有些古怪、却又无比真实的琴弦震动声。这不是表演，甚至不是练习，这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与一件古老器物内在生命的沟通。
曹恩齐偶尔会停下来，向她解释某个部件的原理，或者为什么这个音会偏低，那个音会产生杂音。他的讲解深入浅出，带着对乐器本身深厚的情感。他会让她试着去听不同音高下，音板传递来的细微差异，引导她去感受除了“准确”之外，声音本身所具有的质感、温度和“性格”。
曹恩齐"你看，这个A音，虽然不准，但它的泛音很特别，带着一种……沧桑的温暖感。"
他侧耳倾听着，眼神专注得像在凝视一件艺术品，
曹恩齐"或许，我们不必急着把它‘修正’，可以先听听它想诉说的故事。"
他们就这样，在这架老旧的钢琴前，消磨了整个上午。曹恩极有耐心地调试着几个关键的音，动作轻柔得如同在为一个疲惫的灵魂梳理脉络。栗墨窈没有插手，只是陪伴着，观察着，聆听着。她看到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看到他因为成功让一个刺耳的杂音减弱而露出的、孩子气般的满足笑容。
这个过程缓慢、琐碎，甚至有些枯燥。但栗墨窈却奇异地没有感到丝毫厌倦。她看着曹恩齐沉浸其中的侧脸，看着他与这架沉默的旧钢琴之间建立的、无声却深刻的连接，心里被一种宁静而充盈的情绪充满。他在这里，不再是舞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钢琴王子，而是一个愿意俯下身，倾听时间在器物上留下低语的、温柔的修复者。
中午，李师傅邀请他们一起在工坊后院的小桌子上吃了简单的便当。饭后，曹恩齐没有继续调音，而是带着她，在那些沉睡的乐器间慢慢穿行。
他会在一架巴洛克时期的大键琴前驻足，轻轻按下几个琴键，听着那清脆、略带金属感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坊里回响；他会指着一把提琴面板上天然的木纹，赞叹造物的神奇；他会讲述某架钢琴曾经的主人，或者某件乐器在战争中的流离失所。
他的话语不多，但每一句都像是一把钥匙，为她打开一扇通往声音背后广阔天地的门。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音乐不仅仅是旋律和技巧，更是时间、记忆、情感与匠心的物质载体。
夕阳西斜，给工坊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怀旧的暖金色。他们该离开了。
临走前，曹恩齐再次走到那架立式钢琴前，用刚刚调试过的、依旧不算精准但和谐了许多的琴键，即兴弹奏了一小段旋律。那旋律简单、舒缓，带着一种治愈般的温柔，仿佛是送给这架老钢琴，以及这个下午的、一个安静的告别。
回程的车上，两人都很安静。栗墨窈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腕间似乎还残留着按压琴键时的细微触感，耳边回响着那些不完美却无比真实的声音。
曹恩齐"累吗？"
等红灯的间隙，曹恩齐轻声问。
江昭月（栗墨窈）"不累。"
她摇头，顿了顿，补充道，
江昭月（栗墨窈）"很……充实。"
这是一种不同于解开难题或完成项目的充实。这是一种内心的、感官的、被细腻情感和沉静时光滋养后的充实。
曹恩齐"那就好。"
他微微笑了笑，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况，声音温和，
曹恩齐"有时候我觉得，我们都像那些需要调试的乐器。被时间、被经历磨损，走音，甚至产生杂音。但重要的是，骨架还在，心脏还在跳动。而能够被耐心倾听、被温柔对待，本身就是一种修复。"
栗墨窈的心微微一动。她侧头看他，他专注开车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他总是这样，用最不经意的方式，触及她内心最深处。他带她来的这个地方，他让她参与的这件事，不仅仅是一次别致的约会，更是一种隐喻，一种无声的告白——他看到了她所有完美表象下的细微磨损，并且，他愿意像对待那架老钢琴一样，倾听她，理解她，陪伴她，用一种极致的耐心和温柔，等待她找到属于自己的、最和谐的内在声音。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变速杆的手背上。
曹恩齐的手指微微一动，随即反手，将她的手温柔而坚定地握在掌心。
车内依旧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但一种深沉的、无需言语的共鸣，却在两人紧握的双手间，无声地流淌，比任何华丽的乐章都更动人心弦。对他而言，能这样参与她的内在世界，便是最极致的浪漫。而对栗墨窈而言，能在一个人面前，安然地展露所有的不完美，并被如此珍视地“倾听”，便是无可替代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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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悦茜（专业代班）好了，下章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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