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青色的果子,一天一天地大。
起初只有小指头尖那么大,挂在最高那一枝的梢头,风一吹就颤。我每天早上去摸树,都会仰头看它一眼——它不像通脉枣那样圆润饱满,而是细长的,像一枚玉坠子,透着一点内敛的光。露水落在上面,滚成一颗亮珠子,半晌才滑下来。
阿归安家之后,树的气息变了。
从前我摸它,感觉到的是地脉——那种深沉的、来自地底的脉搏。现在不一样了。脉搏还在,但多了一层东西:像一间空了很久的屋子,终于搬进了住客。屋还是那间屋,可有人气了。我每天贴着树干站一会儿,总觉得脚底下的土是热的,树冠是有人在看着的。
它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在树里住着。但我知道它在。
周明也感觉到了。
"阳哥,"有天早上他摸完树,神神秘秘地跟我说,"这树——跟前阵子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他搓着手,琢磨了半天,"以前摸它,感觉它是棵树——虽然热乎,但是树。现在摸它——"他停了停,"感觉像摸到了一个人家的门。门后头有人住着。你敲门,能听见里头有人应。"
"谁应?"
"不知道。"周明摇头,"反正不是话,就是——感觉。感觉门后头有人,日子过得挺安顿的,不打算搬走。"
"那是好事。"我说。
周明点了点头,忽然压低声音:"阳哥,我是不是想多了——我总觉得,那门后头的人,是个老婆婆。"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做梦梦见她了。"周明说,"就前两晚。梦见一个穿旧衣裳的老婆婆,头发白白的,站在树底下,朝我点头。她没说话,但那个意思好像是——'谢谢你天天来看我家。'"
穿旧衣裳的老婆婆。站在树下。朝人点头。赵奶奶梦见过她——"看见孙子了,来谢一声。"
刘家的先人。那个种树、把根引向石板、喊它"阿归"的女人。她住在这棵老树最初的记忆里——顺着根,顺着阿归,如今也算——回了家。
"你梦见她的时候,怕不怕?"我问。
"不怕。"周明想都不想,"就觉得——那是我奶奶辈的人。家里人。梦见自家长辈,有啥好怕的。"
家里人。
我听着这三个字,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悄悄地松了一寸。这棵树下,从前住的是我、是父亲、是奶奶的影子。如今又多了两个——一个守着中间地脉的灵,一个早已走了的刘家先人。树越来越像一棵"人家的树"了——谁来了,都有个安顿处。
日子就这样平平顺顺地过了半个月。
转机,出在月半。
那天夜里,月亮又圆又亮。我睡到半夜,忽然醒了——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那种"知道有事"的醒。我披衣起身,推开门,脚不由自主地往柴房走。
推开门的那一瞬,我站住了。
月光从门口和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枣树上。树还是那棵树,但树影不对。
在月光下,这棵树投在地上的影子,不是树的形状。
是一个人的形状。
不高,有些佝偻,像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人,静静地站在树下。她仿佛只是立在那里,姿态安详,背着手,微微仰着头,看着树梢的方向。月光穿过树枝,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
影子也没有动。它只是静静立着,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有人推开门,过来看它一眼。
我往前走了一步。影子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躲,是像侧了侧身,让出一步路来。
"你来了。"我说。声音不高,像对一个等了很久的人打声招呼。
影子没有回答——它没有声音。但我感觉到,树冠轻轻颤了一下,从梢头落下来一两片叶子,打着旋,落在我脚前。
那是它在应我。
我走到树下,仰头看了看那颗淡青色的果子。果子在月光里发着光——那种温润的、像玉石被握暖了的柔光。我伸手,隔着半尺距离,虚虚地托在它下面。
"你到家了。"我说,"想出来看看天,就看吧。"
树影里的人形,在我话音落下之后,慢慢地、慢慢地矮了下去——像一位老人,终于看够了月光,心满意足地,坐回了树下。
第二天一早,我在树根边,发现了一块小小的圆石头。
不是村里常见的黄石头——是青色的,圆溜溜的,像被谁用水磨了很久,光滑温润。石头不大,拇指肚大小,安安静静地躺在树根边,被几片落叶半掩着。
我蹲下去把它捡起来。石头一入手,就带着一点微微的暖意——像被人的手心攥了一夜。
"你送我的。"我说,把它贴身收好。
当天傍晚,我做了个决定。
我去镇上买了一块青石板——不大,一尺见方,厚实周正。我把它背回村里,放在院门口。周明看见了,凑过来问:"阳哥,你这是要砌啥?"
"立个名。"我说。
"啥名?"
"树的。"我蹲下来,用手指在石板上比划了一下,"阿归。"
周明看着那两个字,琢磨了一会儿,忽然问:"这是——那位老婆婆的名字?"
我没答。但从那天起,那两个字就刻在了我心里:阿归。归处的归,归家的归。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块青石板背到两宅中间的空地,立在老位置——青石板早先卧着的地方。我不往上头刻字,也不立碑——只把它立着,倚在原来那块石板旁边的土坎上。
"以后,你就有名字了。"我蹲下去,对着那里说了句话,"叫阿归。"
风从柳树梢头吹过来,吹过空地,吹过那块新立的青石板。石面上,像有一层极淡的光,一闪,就没了。
立完石头往回走的时候,赵奶奶拄着拐杖,站在我家院门口,远远地望着我。
"立好了?"她问。
"立好了。"
"叫啥?"
"阿归。"
"阿归。"赵奶奶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
"名儿定了,魂儿就安了。魂儿安了,家就稳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树下。满树的淡青色花又开了——像安宅那夜一样,整棵树笼着淡青色的光。花的香气清苦而温暖,像晒过太阳的旧棉被。
树下站着那位穿旧衣裳的老婆婆。她比周明和赵奶奶描述的都要清晰——头发全白,梳得整整齐齐,衣裳洗得干干净净,补丁打得很齐整。她看着我,笑了。
"你把我的名字,种进地里了。"她说。声音像风穿过老树,沙沙的,却每个字都清楚。
"阿归是你的名字?"我问。
"阿归是我的名字。"她说,"我走的时候,没来得及给它安个家。它等我,等得忘了自己叫啥。你把它记回来了——记回来,它就圆满了。"
"那——你呢?"
"我呀。"她笑了笑,"我在树下住了很多年,一直在等一个能把它送到家去的人。你送去了——我也该去我该去的地方了。"
"您要去哪儿?"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只是转身,抬头,看了一眼树梢那颗淡青色的果子,像看自家的孩子。
"往后,我不在树下住了。"她说,"但它还在。你摸树的时候,它应你。你说话的时候,它听着。你要记住——树在,名字就在。"
她说完,像一片被风带走的旧影,慢慢地、慢慢地淡下去,淡成一缕月光,融进满树的青花里。
我张口要喊她——猛地醒了。
天刚蒙蒙亮。我躺在炕上,胸口贴着那块贴身收着的青色小圆石——温热的,像被攥了一夜。
我起身走到柴房。树梢上,那颗淡青色的果子还在,安安静静地挂着。满树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亮光,像一夜之间,又精神了许多。
我站在树下,忽然闻到了一丝熟悉的香气——清苦,温暖,像晒过太阳的旧棉被。和梦里一模一样。
"她走了。"我说,"你还有我。我有名字给你记着——阿归。你记着,我也记着。"
树冠在晨风里轻轻晃了晃。有一片叶子落下来,正落在我手心——我便顺手把它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块青色圆石放在一处。
石板立在了空地,名字刻进了心里。
风一吹,树梢上那颗淡青色的果子,像应了一声,微微亮了一下。
(第四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