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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春醒

异世界的宇宙

惊蛰前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春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从傍晚一直下到后半夜。我躺在炕上,听着雨声打在屋顶、打在院里、打在柴房门板上,忽远忽近,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着一面鼓。

第二天清早,雨停了。天还是阴的,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土腥味。

我推开柴房门——

通脉树发芽了。

不是去年惊蛰那种"一夜满树新叶"的爆发。是那种——睡足了、醒得很从容的萌发。枝头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浅绿色,带着水珠,在湿漉漉的天光里亮晶晶的。不多,但每一颗都精神。

我走到树下,把手贴上树干——脉动。比冬天强了,但还不到最盛的时候。它醒了,但还带着起床气,慢悠悠地,不着急。

角落里那棵老树——也醒了。

那截新芽长到了半尺高,从枯树皮缝里探出头来,迎着雨后的光,支棱着两片墨绿色的小叶子。比去年精神多了——去年像一根线,今年像一棵苗。

"都醒了。"我蹲在老树前,轻轻碰了碰那棵小苗,"今年比去年壮。"

父亲也起来了,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今年树醒得稳。"他说,"去年是急着醒,今年是睡足了醒。不一样的。急着醒的东西,底子虚。睡足了醒的——根才扎实。"

"那——今年能结果吗?"

"能。"父亲说,"今年不是十四颗了。"

我正要追问,院门外传来赵奶奶的声音:"刘阳!刘阳!"

我走到门口。赵奶奶站在院墙外,脸色有点怪——不是害怕,是那种"拿不准要不要说"的表情。

"怎么了?"

"你出来看。"她压低声音,"周明——镇上修车铺那个周明——回家了。"

"他回来不是常事吗?"

"是回来了。"赵奶奶说,"但——他昨天回来,今天一大早就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也不回家,也不说话,就蹲着。我问他要干啥,他说——他说他在等'树醒'。"

我心里咯噔一下。

"等'树醒'?他原话怎么说的?"

"原话——"赵奶奶想了想,"他说'奶奶,你说奇怪不奇怪,我在镇上修了三年车,天天做梦,梦到咱们村那棵枣树。昨天回来,一进村口,那树——我隔着好几里地——就感觉它在叫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套上外套,跟赵奶奶往村口走。

老槐树下,蹲着一个黑黑瘦瘦的年轻人。棉袄洗得发白,膝盖处磨出了两个补丁,手里攥着一根草棍,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

"周明。"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三十来岁,晒得黑,眼里带着点血丝——像是没睡好。

"阳哥。"他站起来,有点局促,"我……我听说你家有一棵枣树。"

"有。"

"我……"他吭哧了半天,终于说,"我做了三年梦,一直梦到一棵枣树。树皮是灰白的,树干上有纹路,像字。我醒了就忘,忘了又梦。昨天我回来,路过你家院墙——那棵树的枝头,刚发芽,我站在墙外头——心脏跳得咚咚的。"

"你怕?"

"我不怕。"周明说,语气很笃定,"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说。就是觉得——我得过来看看。哪怕看看就回去修车——也得看看。"

我看了他一会儿。黑瘦,修车铺的老板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黑机油。眼睛很沉,是那种在城里混过、又被什么东西拽回来的人的眼睛。

"那你——进来吧。"

我推开院门,带他走进柴房。

周明站在门口,没敢进去。他隔着门槛看了一眼那棵树——光秃秃的枝干,星星点点的嫩芽,灰白树皮上的纹路——然后,他的呼吸一下子变快了。

"就是它。"他低声说,"我梦里——就是它。"

"你梦里的树,跟它一样?"

"一样的树皮。"他说,"一样的纹路。但我梦里——它比这大,大得多——满树的叶子,树冠撑得比房顶还高——树上结着枣子,红的,暗红——"他咽了一下唾沫,"我梦里,我坐在树底下。有个人站在我旁边,跟我说——'你回来了'。"

"谁跟你说的?"

"看不清。"周明说,"看不清脸。就觉得——是个年纪很大的人。身上有股清苦味儿,像树。"

清苦味儿。像树。

我心底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意外,也不是害怕。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真到了的时候,反而平静。

"周明。"我说,"你信梦吗?"

"原来不信。"他说,"修车的人,只信螺丝和机油。但现在——"他指了指那棵树,"它站在这儿,我信了。"

"那你——愿意天天来摸它吗?"

周明愣住了:"摸?"

"对。把手贴上去,站五分钟。"我说,"不用想什么,想什么都行——想你的修车铺,想你昨天修的哪台车,想你没修好的那颗螺丝——都行。只要是真的。"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我说,"树不挑。它只挑真的。"

周明站在原地,看了那棵树很久。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跨过门槛——走到树下,慢慢伸出手,把手掌贴在了树干上。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感受什么。

大约过了一分钟,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声音有点发哑:

"热的。"

"嗯。是热的。"

"它——在动。像心跳。"他顿了顿,"我心里也跳得咚咚的。但奇怪——我手心贴上去的时候,我心脏——突然就稳了。"

稳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奶奶手记上的话——"继者不必有方术根基,但须具备三条件:心诚、不畏、有根。"

心诚——他做了三年梦,昨天一进村就来了。不畏——他看到树,第一反应不是跑,是"得过来看看"。有根——他出去了三年,又回来了。

三个条件,他全够。

"周明。"我说,"明天开始,早上七点,来这儿。我教你。"

"教我什么?"

"教我学的那些。"我说,"不急。日子长着呢。"

周明站在树下,又看了一会儿那棵树。然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行。"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阳哥——"他说,"我梦里的那个人,跟我说'你回来了'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我哭了。在梦里。哭得挺凶的。但我觉得——那是高兴的哭。"

"高兴就行。"我说,"高兴——就是树认你了。"

周明走了。我站在柴房门口,看着那棵通脉树。

风从外面吹进来,树枝上那些星星点点的嫩芽轻轻颤着,像在风里点了点头。

我蹲下来,把手贴上树干。

"他来了。"我在心里说,"做了三年梦,自己找来了。我还没去找他——他自己来了。"

脉动在我的手贴上去之后,微微快了一拍。然后恢复平稳。

像一个老人家,终于等到了说好的那个人,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晒太阳。

"不急。"我说,"你醒你的,我教我的。来年惊蛰——你开花,他接手。慢慢来。"

春天来了。树醒了。人也回来了。

什么都赶上了。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