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树这件事,比我想象的更难。
不是体力上的难。挖坑、浇水、埋板这些活,花半天就能干完。真正的难处在于——你得找到裂缝。
裂缝不会自己冒出来告诉你"我在这里"。它藏在地底下,沿着细根蔓延,等到积攒够了压力,才会在地表找到薄弱处渗出来。等你看到了渗水、龟裂、枯萎这些表象,裂缝已经存在好几天了。
第五天的时候,我找到了第七条。
在村子南边的稻田边。田埂上有一段约三米长的区域,泥土突然变成了灰白色,像被什么东西漂过。田里的水稻在那一段长得明显矮了,叶子发黄,根部发黑。
我蹲在田埂上,把手掌贴在灰白的泥土上。和之前几处一样,地底有凉的流动感。但这一次更弱了——不是阴气变弱了,而是这条细根离主井更远,阴气传导到这里的时候浓度已经降低了。
这意味着越远的裂缝,渗出来的阴气越淡。对人的影响也越小。但也意味着——地脉的细根延伸的范围比我以为的更广。
我用铁锹挖了浅坑,埋了陶板,种了枣树苗。然后沿着田埂继续往南走,走了大约一公里,到了一处山脚下的碎石坡。
碎石坡上有一棵歪脖子松树。松树的针叶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暗绿色,但树干的根部有一圈树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质层。
我用手指碰了碰剥落的树皮。木质层是湿的,带着铁锈味。
"第八条。"我自言自语。
这条裂缝更隐蔽,没有渗水,没有龟裂。它藏在松树的根部,阴气通过树根直接渗进了松树的身体里。松树不像庄稼那样会立刻枯死——它的根系更深、更强壮,能撑得住。但树皮剥落说明它已经开始受到侵蚀了。
我在松树旁边挖坑,埋了陶板,又种了一棵枣树苗。新树苗种在老松树旁边,一高一矮,像是祖孙。
"慢慢来。"我对着树苗说,"你的根会替我看着这里的。"
第八条裂缝封完,已经是第六天的傍晚了。
回到赵奶奶家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给枣树浇水。不是昨天新种的那棵,是那棵老枣树。她提着一个小铁壶,壶嘴对着树根,水慢慢浇下去,浸进土里。
"赵奶奶。"
"回来了?"她抬头看我,"今天又找到几处?"
"一处。在南山脚下。加上之前的一共八条了。"
赵奶奶放下铁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小阳,"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这几天瘦了多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瘦了,裤腰带松了两格,颧骨更突出了。但精神还行,不觉得累。
"没事。吃得消。"
"你吃不吃得消我不管,你得吃够饭。"赵奶奶板着脸,"你要是倒了,谁来看着这些东西?"
她说得对。我不能倒。
"好,多吃。"
吃晚饭的时候,父亲打来了电话。
"你爷爷的情况好转了。"父亲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医生说指标稳住了,虽然还不能出院,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他能说话吗?"
"能。说几个字没问题的。你要跟他说?"
"嗯。"
电话那头窸窣了一阵。然后爷爷的声音传来,沙哑而微弱,但比前几天清楚多了。
"小阳。"
"爷,我在。"
"你奶奶的师父——"
"嗯?"
"你还记得吧——我说过他的。"
"记得。您说他查了很多年,查到了那个往井里扔活人的人。"
"他查到的比告诉你的多。"爷爷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个字,"他说——那条地脉——不是天然形成的。"
我的筷子停了。
"什么意思?"
"他说——这条地脉是人造的。"
人造的。
"谁造的?"
"他没查到。但他查到——这条地脉最初不是阴脉。是——阳脉。"
阳脉。
"地底下有阳脉?"
"对。他说——地底下不只有阴气。也有阳气。就像河有暖流和寒流一样。这条地脉原本是一条阳气通道,从地底深处往上传导阳气。阳气滋养地表,所以这片地方——水土好,庄稼好,人也——"
"那它怎么变成阴脉的?"
"被人堵住了。"爷爷说,"有人在这条阳气通道上——建了一口井。井切断了阳脉的自然流通。阳气下不去,阴气上不来。两头堵着,越积越多——阴气在地脉里攒了几百年,就变成了怨气。"
我放下了碗。
"所以——不是有人往井里扔活人制造了怨气。而是有人建了这口井,堵住了阳脉,让阴气在地脉里自然积累成了怨气。"
"对。"爷爷说,"往井里扔活人——那是后来的事。是怨气攒够了之后,有人发现了地脉的存在,开始利用它。但最早的罪——不是献祭。是建井。"
"那口井是谁建的?"
"不知道。"爷爷说,"但岳父说——那口井不是随便挖的。它是按照某种法术的规矩建的。井壁的石头是特定的矿石,排列方式是特定的阵法。建井的人——懂方术。"
懂方术的人,在几百年前,在这片地底下建了一口井。井切断了阳脉,让阴气在地脉里积累。阴气攒了几百年,变成了怨气。然后有人发现了怨气,开始往井里扔活人——用活人的阳气来压制怨气。
一代一代。张姓木匠、李姓佃户、赵姓丫头、周姓货郎、福贵。
源头不是献祭。源头是那口井。
如果井不存在,阳脉自然流通,阴气自然散发,就不会有怨气,不需要献祭。
"爷,"我说,"那口井——能不能填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奶奶的师父想过。"爷爷说,"他说——填不了。"
"为什么?"
"因为井不只是一口洞。它是——地脉的一部分。井壁的石头已经和地脉长在一起了。你填了井,等于——切断了地脉。"
"切断会怎样?"
"地脉断裂——阴气和阳气同时爆发。阳气回涌到地表,会——灼烧一切。阴气也会——从断口涌出。两股力量撞在一起——"
"比现在更糟。"
"比现在糟一万倍。"爷爷说,"岳父说——那叫'阴阳对冲'。方圆几十里——寸草不生。"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月亮又出来了,照在院子里的老枣树上,把树影投在墙上。
不能填井。不能切断地脉。那只能疏导。
但爷爷的话给了我一个新的方向。
阳脉。
如果地脉原本是阳脉,是阳气的通道,那它现在被堵了——阴气在里面攒着。如果我能把阳气重新引回来——哪怕只是一点点——阳气和阴气在地脉内部中和,怨气就会自然消散。
不需要从外面往里灌阳气。只需要把原本就有的阳气通道——重新打通。
"爷,"我说,"阳脉被井堵住了。但阳气不会消失——它在地底下往别处流了。如果我能找到阳气现在的出口——把它引回来——"
"你岳父也想过。"爷爷说,"他找了二十年。"
"找到了吗?"
"没有。"爷爷说,"他说——阳气走了地下暗河。地下暗河太深、太长,人力追踪不到。"
"那有没有别的办法?"
爷爷沉默了很久。
"有一个。"他说,"但你奶奶的师父说——做不到。"
"什么办法?"
"在井底——打开一个口子。不是填井,是在井底凿一个通道,让阳气重新从地脉下方涌上来。阳气一上来,阴气自然会被压下去。"
"他说做不到——是因为什么?"
"因为井底有东西。"爷爷说,"你下去过——你知道。"
我知道。井底有那片黑色的液体,有那个没有脸的东西,有地脉的心。
在井底凿通道——意味着要穿过那片黑色液体,穿过那个东西。
"做不到。"我重复了一遍。
"做不到。"爷爷说。
电话挂了之后,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夜风凉了,枣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赵奶奶养的黄狗趴在我脚边,呼噜呼噜地打鼾。
我在想阳脉的事。
地脉原本是阳脉。井堵住了阳气的通道。阳气往别处流了——走了地下暗河。但地下暗河太深,追踪不到。
那有没有不需要追踪暗河的办法?
如果阳气不是"走了",而是"被困住了"呢?
井建在阳脉上,切断了通道。阳气下不去,上不来——那它去哪了?
它应该在井的下面。在井底更深的地方。被井壁的阵法封住了,上不来。
如果井底更深处的阳气能被释放出来——哪怕只是一条缝——阳气就会从地脉内部往上涌。阴气在上,阳气在下。阳气比阴气轻,会自然上升,把阴气往上推。阴气被推到地表——通过我已经建立的疏导口释放出去。
阳气压,阴气泄。一压一泄,地脉内部的阴阳就会重新流动起来。
不是打通阳脉的旧通道,而是在井底开一条新的通道。
但井底有东西。那个没有脸的东西,那片黑色的液体。
"在井底凿一个口子。"爷爷说。
我需要再下一次井。
但这次不是去看——是去凿。
用什么凿?铁锤?凿子?井底的岩石是天然花岗岩,硬度极高。手动凿穿至少要几天,而我待在井底几天——那个东西不会坐视不管。
除非——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没有莲花印记,没有灵力,没有法术。只有老茧和伤疤。
但我有"心"。
那个声音说过,我不怕它。它退过一次。如果我能再次让它退开——哪怕只是几小时——我就可以趁那个时间在井底凿开一条缝。
不需要很大的缝。一条头发丝粗的裂缝就够了。阳气会自己找到出口。
但凿穿花岗岩需要工具。铁锤和凿子——镇上的五金店应该有。
而且我不能一个人去。需要有人在上面拉绳子、看着情况。
赵奶奶不行——她年纪太大了。
父亲在县城医院陪爷爷。
我需要一个——
"你在想什么?"
我抬头看去。赵奶奶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想事情。"
"想了一晚上了吧。"她走过来,把汤碗放在石凳上,"喝汤。"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是排骨汤,炖了很久,肉都快化了。
"赵奶奶,村里有没有年轻人?力气大、胆子也大的那种。"
赵奶奶想了想。
"刘二爷家的老三,叫刘大柱。三十来岁,当过兵,退伍回来在镇上跑运输。人壮实,胆子也大。前两天村里闹动静的时候,别人都缩在家里不敢出门,就他半夜出来转了一圈。"
"他现在在村里?"
"在。他昨天回来的,说是休息几天。"
"能帮我叫他来吗?"
"行。"赵奶奶放下碗,"你等着。"
赵奶奶去了大约二十分钟,带回来一个人。
刘大柱。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敦实,膀子圆滚滚的,脖子粗得像树桩。脸晒得黝黑,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走路带风。
"你就是那个写书的?"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嗯。"我站起来,"赵奶奶应该跟你说过了——"
"说了。"刘大柱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说你要找人帮忙,去老宅子里干活。给钱不?"
"给。一天三百。"
"行。"他连条件都没问,"什么时候去?"
"明天一早。"
"行。要带什么工具?"
"铁锤,凿子,绳子。如果你有的话,再来一盏矿灯。"
"都有。我爸以前是石匠,这些东西家里还留着。"
"那明天早上六点,村口集合。"
"行。"刘大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我先回了。明儿见。"
他走了。赵奶奶站在旁边,看着我。
"你没告诉他——下面有什么。"
"没有。"我说,"告诉了他就不来了。"
"那到时候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
赵奶奶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我回到偏房,坐在床上。从窗户望出去,月光照在院子里的两棵枣树上——老树和新树。新树种下去才五天,已经冒出了几片嫩绿的新叶。
它的根还很浅,够不到地底。但它在长。
我在口袋里摸了摸怀表。金属壳被体温捂得温热。
"爸,"我在心里说,"明天我要再下一次井。"
怀表没有变热。没有回应。
但我知道他在。
因为记忆不会消散。记忆是心最坚固的形态——比陶土硬,比朱砂持久,比石头不容易碎。
明天。明天下去之后,不管井底有什么——
我不回头。
不回头,就够了吗?
也许不够。但至少是一个开始。
我把怀表放回口袋,关了灯,躺下来。窗外风吹枣树的声音渐渐变轻,像是有人在哼一首歌。
很远的、听不清歌词的歌。
但调子是熟的。
"小沉乖,小沉睡,妈妈永远在身边……"
(第二十章完)1
蹲蹲劳斯的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