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上丽景园的"全职守门人"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保安室里新添了一个厚厚的蓝色封皮登记簿。
我在封皮上工工整整写了七个大字:深夜访客登记簿。下面备注了一行小字:人鬼通用,进门先登记,不许扰民。
陈树生他们五个老大哥,现在彻底成了我的"编外保安队"。白天他们躲在纪念碑后面晒太阳,跟小区里的流浪猫玩,晚上就跟着我一起巡逻,遇到半夜翻墙进来的醉汉、偷偷在绿化带里抽烟的小年轻,五个老大哥随便露半张脸,就能把人吓得连滚带爬跑出二里地,比我喊十句都管用。
之前我以为把邪术团伙端了,日子就彻底清闲了。结果我万万没想到,丽景园现在名气大了。周边城市方圆几十里的孤魂野鬼,不知道从哪听说这里有六个守规矩的守门人,不搞封建迷信那套,讲道理,好说话,全都慕名往这边跑。每天凌晨十二点之后,小区西墙根的铁门外,整整齐齐排着队,全是等着进来登记的"访客"。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奶奶。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菜篮子,凌晨一点多敲开我岗亭的门,脸上还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她儿子住在丽景园3号楼1502,半年前刚生了个大胖孙子,她当年在老家突发脑溢血走了,没来得及见孙子一面,魂魄在周边飘了大半年,听说丽景园守门人通情达理,特意排了三天三夜的队,就想进来看看小孙子长什么样。
我在登记簿上给她登了记,备注:仅限看孙子,不许吓着家里人,天亮之前必须走。老奶奶激动得手都抖了,对着我鞠了好几个躬,顺着楼梯往15楼走。第二天凌晨她临走之前,特意在岗亭门口放了一把她生前在老家菜园子里种的新鲜青菜,菜叶上还沾着晨露,新鲜得能掐出水来。
第二个来登记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他骑个破破烂烂的摩托车,头盔戴在头上,脸上全是车祸留下的血痕。他半年前半夜骑摩托车跑山,出了事故走了,到现在还瞒着自己爸妈,每天半夜偷偷溜回去,帮爸妈把门口的垃圾带下楼。他听说丽景园的地下车库信号好,想进来借车库的 Wifi,给远在老家的爸妈发一句"我在外面打工挺好的,今年过年就回去看你们"。
我给他开了临时通行权限,特意安排最年轻的赵小军陪着他去地下车库蹭网。两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在地下车库蹲了半宿,一个骑过摩托车,一个生前总偷偷攒钱买二手自行车,俩人聊得特别投机,临走的时候还互换了"联系方式"。小伙子走之前,给我岗亭门口放了一兜他生前最爱吃的橘子,甜得我一上午都没吃完。
我本来以为这种"接客日常"已经够离谱了,直到那天晚上,来了个穿古装的老爷爷。
他留着长长的白胡子,身上穿着清朝的官服,手里拄着个拐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同样穿古装的影子,排着队站在铁门外面。我数了数,足足十七个。领头的白胡子老爷爷对着我拱了拱手,文绉绉地开口:"小友,老夫是清朝光绪年间的本地县令,当年战乱,我们十几个同僚的尸骨,就埋在丽景园东边围墙外面的空地里。最近开发商要在那边盖新楼盘,挖掘机马上就要挖过来了,我们十几个老骨头,实在没地方去了,听说丽景园守门人宅心仁厚,想求小友行个方便,让我们在小区花园的银杏树下挤挤,躲几天安生日子。"
我盯着他们看了半天,转头看了看旁边站着的五个老大哥。陈树生摸了摸后脑勺,对着我点了点头。他当年是民兵,最敬重以前为老百姓做事的好官。我直接给他们十七个人全登了记,备注:银杏树下划定专属休息区,不许惊扰业主,平时可以帮小区里的小孩们讲讲故事。从那天之后,小区花园里的大银杏树下,经常有业主家的小孩坐在石凳子上,对着空气听得入迷,回家跟爸妈说"有个白胡子老爷爷给我讲古代的故事",业主们只当是小孩瞎编的,谁也没往心里去。
我本来以为,这种热热闹闹的"守门人日常",会一直这么顺顺当当地过下去。直到那天深夜,岗亭的门被敲了三下。
节奏不对。不是老奶奶那种轻轻的敲三下,也不是小伙子那种急急忙忙的拍门,是指甲盖刮着玻璃,一下,一下,又一下,慢得让人后背发毛。
我抬头往玻璃窗那边看,岗亭外面站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不是苏晓。苏晓当年走的时候,穿着白色连衣裙,抱着录取通知书,脸上带着笑。这个红衣女人,浑身的衣服都被血浸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怀里抱着个用花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站在雨里,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她脚底下的地面,没有脚印,只有一滩暗红色的水,顺着地面往岗亭这边慢慢渗。
我兜里的铜徽章瞬间烫得吓人。陈树生五个老大哥瞬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五个影子排成一排,挡在我前面,如临大敌。我摆了摆手,让他们别冲动,我自己推开岗亭的门,走到雨里,对着那个红衣女人开口:"你别害怕,我是这里的守门人。你有什么委屈,跟我说,我能帮你的,一定帮。"
红衣女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水泡得发白的脸。她的声音像从水底传出来的,带着浓浓的水腥味:"我叫李梅。我家住在丽景园对面的老小区。半个月前,我老公跟别的女人跑了,我抱着刚满三个月的孩子,想不开,从桥上跳下去了。我死了之后,才发现我老公根本没跑,他把我的尸体从河里捞上来,藏在地下室里,对外说我带着孩子跟人私奔了,现在正准备把我名下的房子卖了,跟小三搬进去住。我冤啊...我死得不甘心。"
她怀里的婴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婴儿还没满三个月,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跟着妈妈一起跳进河里,连一口奶水都没喝到,到现在还饿着肚子。
我听完之后,胸腔里的火直接就上来了。我当两年侦察兵,最见不得这种欺负孤儿寡母的畜生。我掏出手机给李警官打了个电话,把李梅告诉我的地下室藏尸位置,原原本本报给了他。李警官听完之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只说了一句:"兄弟,我现在带队过去。这案子,我们马上办。"
警车半夜三点开进对面老小区的时候,那个渣男正跟小三在家里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就把房子过户卖掉。警察撬开他家地下室的门,李梅的尸体,安安静静躺在地下室的水泥地上,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已经没了呼吸的小婴儿。人证物证俱在,渣男当场就被按在了地上,连一句狡辩的话都说不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李梅抱着孩子,站在我岗亭门口。她身上的血水全部消失了,红色的衣服变成了干干净净的白色连衣裙,脸上再也没有那种吓人的怨气。她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她怀里的小婴儿,含着我刚才从便利店买来的热牛奶奶嘴,吧嗒吧嗒睡得正香。
"谢谢你,守门人。我和孩子,终于能走得安心了。"
她们母子俩的身影,在晨光里慢慢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两道温柔的光,消失在天边。我站在岗亭门口,看着东边升起来的太阳,转头看了看身边站着的五个老大哥。陈树生对着我,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笑,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到岗亭里,翻开那本厚厚的深夜访客登记簿。登记簿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二十三岁的外卖员,雨夜骑单车出了车祸,最后来岗亭里吃了一碗热泡面;有八十岁的老大爷,生前最爱下象棋,特意过来找陈树生下了三盘棋,输了之后心满意足地走了;有当年在工地上意外去世的工人,过来跟老工友们聚了聚,了却了二十多年的心愿。
我把登记簿轻轻合上,放在岗亭的抽屉最里面。墙上的旧挂钟,滴答滴答走得稳稳当当。窗外的天,彻底亮透了。
我抓起手电,推开门,准备开始今天的巡逻。陈树生他们五个,跟在我身后,六个守门人的影子,被清晨的阳光拉得很长很长。
丽景园的夜班,再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鬼王阴谋,也没有什么活埋人桩的恐怖往事。现在这里只有一个脾气好、讲道理的年轻保安,加上五个当了二十多年守门人的老大哥,每天凌晨十二点之后,在岗亭里泡上一壶热茶,接待那些在世间飘了太久、找不到家的孤魂野鬼,帮他们了却生前最后一点小小的心愿,送他们体体面面地走。
小区门口的铁门,永远为好人敞开。
而那些揣着坏心思、想进来害人的东西,从铁门外面往里瞅一眼,看见岗亭里亮着的六盏灯,就得吓得转身就跑,连头都不敢回。
这才是我们六个守门人,真正该守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