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的案子告破后的第三天,物业组织人把地下车库B3层的封死入口彻底清理干净了。但所有保安,没有一个敢主动申请去负三层巡逻。物业贴出了三倍工资的夜班巡逻补贴,保安队里十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接这个活。
我主动把这个活揽下来了。
毕竟负三层里埋着三个之前出事的前保安,他们三个都当过夜班保安,和我干过一样的活,穿过一样的制服。于情于理,我都得下去看看他们,把他们的尸骨好好带出来,不能让他们在暗无天日的水泥管道里,再躺上三年。
下负三层的那天,是个大白天。我手里拿着强光手电,腰里别着警棍,口袋里揣着之前张阿姨给我求的平安符,顺着破拆出来的水泥台阶,一步步往下走。负三层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铁锈味,地上积着没过脚踝的积水,手电光柱扫过去,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膜,倒映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光。
整个负三层的空间比我想象的大得多。除了当年藏苏晓尸体的那根主管道,往里走还有三根并排立着的水泥管道。我走到第一根管道门口,手电往里面一照,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管道里面,坐着一具穿着旧保安制服的尸骨。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腿边摆着一个喝空了的玻璃茶杯。尸骨的脚边,摆着一双沾了泥的旧军靴,鞋尖正对着管道外面的方向,像是他临死前,拼尽全力想从管道里爬出去。
我想起之前老李跟我说过,第一个出事的夜班保安,是个退伍老兵,比我早十年当兵,当年在部队里还是侦察连的。他三年前发现老王不对劲,偷偷收集他杀人的证据,结果被老王发现,直接打晕了塞到这根管道里,活活闷死了。
我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他手里的笔记本抽出来。本子的封皮上写着他的名字:老郑。第一页的字迹很潦草,是他临死前拼尽全力写下来的:
"2023年10月17日。我被老王关在负三层管道里了。他杀了苏晓,还杀了后面两个新来的小孩。证据我藏在第二根管道的墙缝里。后来的夜班保安,如果你看到这本子,别怕。我们三个不会害你。我们三个穿了一辈子制服,不会害自己的兄弟。"
我心里一阵发酸。我也是退伍兵,我太懂这种感觉了。当年在部队里,班长跟我们说过,穿一天军装,一辈子都是战友。哪怕死了,也不会害自己的兄弟。
我站起身,走到第二根水泥管道门口。手电往里一照,第二具尸骨靠在管道壁上,他的手里攥着一个旧智能手机,手机屏幕早就进水黑屏了。他是第二个夜班保安,当年刚满二十岁,和我差不多大,刚从农村出来打工,胆子小,发现老王的秘密想跑,结果没跑出小区大门,就被老王追上害了。
我按照老郑笔记本上写的位置,在第二根管道的墙缝里,找到了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U盘。U盘里面,存着老郑三年来偷偷拍下来的所有证据:老王转移尸体的监控截图、他偷偷和物业经理分赃的录音、他藏在自己家里的凶器照片。整整三年的铁证,全被老郑一个人,藏在这暗无天日的负三层里。
走到第三根水泥管道门口的时候,我反而不害怕了。我手电往里照,第三具尸骨半躺在积水里,他的身上还穿着我现在身上这件一模一样的新款保安制服,他是第三个出事的保安,也就是老李之前跟我说过,当年吓得辞职跑了,结果没跑出三天就心梗死在家里的那个。其实他根本就不是心梗死的,是老王追出去,在他出租屋里下了手,伪造成了心梗的假象。
我把三具尸骨,小心翼翼地从管道里一具一具背出来,平放在负三层门口的空地上。阳光顺着台阶从负二层照下来,落在他们三个人身上,我仿佛能看到三个穿保安制服的身影,就站在我对面,对着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就在我准备打电话通知派出所的同事过来处理尸骨的时候,负三层的感应灯,突然全部灭了。
整个空间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我猛地掏出腰间的手电按亮,光柱照过去,看到积水的水面上,倒映出来四个穿保安制服的身影。除了我之外,老郑、二十岁的小保安、第三个老大哥,他们三个的影子,安安静静站在我身后,影子边缘泛着淡淡的白光。他们没有回头吓我,也没有伸手碰我,他们就安安静静站在我身后,像三个最可靠的老大哥,替我盯着黑暗里的所有动静。
水面上突然传来新的脚步声。不是我们四个人的。是一个穿着老王那双旧皮鞋的脚印,从黑暗的最深处,一步步朝着我们走过来。老王明明已经被关进看守所了,明天就要开庭审判,他的脚印怎么会出现在负三层的积水里?
我身后老郑的影子,往前迈了一步。积水里的那个皮鞋脚印,瞬间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逼停在原地。我突然想起来,之前抓老王的时候,他交代过,他当年害完三个人之后,把自己杀人时穿的那双皮鞋,随手扔在了负三层最深处的积水坑里。他的怨气太重,就算他人进了监狱,他留在这双鞋里的恶念,依然在负三层里徘徊,想把所有进来的活人,永远留在这黑暗里。
我掏出兜里的打火机,点燃了从岗亭里带过来的一瓶高度白酒,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直接扔了过去。蓝色的火焰瞬间在积水表面燃烧起来,水面上那串皮鞋脚印,在火焰里发出凄厉的惨叫,一点点消融在火光里。负三层里弥漫了三年的恶念,随着这把火,彻底烧了个干干净净。
火灭了之后,感应灯重新亮了起来。我身后的三个影子,慢慢变得透明,最后对着我再次敬了个军礼,一点点消散在空气里。他们三个留在人间的执念,就是等着一个穿同样制服的兄弟,把他们的尸骨从管道里背出来,把他们藏了三年的证据交给警察,还他们一个清白。现在他们的心愿了了,终于可以安心走了。
派出所的同事赶过来的时候,看到地上整整齐齐摆着三具尸骨,还有我手里那个装着完整证据的U盘,所有人都傻了。他们之前办苏晓的案子的时候,就觉得老王身上肯定还背着别的人命,找了整整三年,一点线索都没有,没想到被我一个新来的夜班保安,在负三层里全挖出来了。
后来开庭审判那天,老王看到我拿出的老郑留下的U盘证据,整个人当场崩溃,全招了。他身上背着四条人命,数罪并罚,没出半个月就接到了死刑判决。正义迟到了整整三年,但终究还是来了。
我从法院出来那天,回到丽景园小区。小区门口的老人们,看到我全都热情地打招呼。之前所有人都觉得我一个新来的夜班保安,干不了多久就得吓跑,现在全小区的业主,没有一个不认识我的。他们都说,新来的这个小保安,是个真正的爷们,敢往负三层里闯,替四个冤死的人沉冤得雪。
我晚上在岗亭里值夜班,凌晨两点整,再也没有诡异的刷卡声,再也没有敲玻璃窗的声音。我泡了三杯热茶,放在岗亭的窗台上,对着负三层的方向,举了举手里的保温杯。
"老郑,两位老哥。茶我给你们泡上了。你们三个,一路走好。"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岗亭的窗户,三杯热茶的热气,袅袅升起来,在空气里飘出三个淡淡的人脸轮廓,对着我笑了笑,然后慢慢消散在夜色里。
我以为这事到这里,就真的彻底结束了。直到第二天我整理老郑留下的那个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他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我们四个保安,加上你,是第五个。这个小区,从建成那天起,就定死了,每一代夜班保安,都要死在这个小区里。你以为你破了三个案子,你就逃出去了?你回头看看你岗亭墙上挂着的那个旧挂钟。它的秒针,现在根本就没在走。"
我猛地抬头看向岗亭墙上的旧挂钟。挂钟的时针,分针,秒针,全都死死停在了凌晨两点十四分的位置。我之前值夜班的时候,每天都看这个钟,从来没发现它早就停了。
岗亭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面被轻轻关上了。我听见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不是高跟鞋,不是军靴,是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脚步声,穿着一双黑色的老布鞋,慢悠悠地在岗亭外面绕圈。
他绕第一圈的时候,墙上挂着的旧日历,日期从2026年,变成了2003年。
我终于明白。丽景园小区的恐怖,根本就不是从老王开始的。这个小区建成的二十多年里,死在夜班保安岗亭里的保安,远远不止四个。我现在,已经是这个岗亭的,第五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