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二十七分,陆昭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他坐在床沿,冷汗浸透睡衣,手指死死掐着左手腕,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那股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时的嗡鸣,和……另一道声音。
轻轻的,像是有人在哼童谣。
调子很旧,是二十年前镜渊村流传的《守夜谣》:“月儿弯弯照井台,井里有门莫要开,若见红衣莫回头,回头便是你替身来。”
他猛地抬头,望向墙角的旧收音机。
那是他从镜渊村带回来的唯一物件,一台锈迹斑斑的牡丹牌老式收音机,早就断了电源,电池也腐烂了。可此刻,它正微微震动,喇叭里断断续续传出那首童谣,像被谁的手指轻轻拨动。
陆昭冲过去,一把将收音机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外壳裂开,电池仓空空如也,线路早已腐朽。可童谣还在响,不是从喇叭里,而是从他头顶的天花板传来,仿佛有人正趴在楼上,对着地板轻唱。
他抬头,盯着天花板。
裂缝中,一滴水珠落下,砸在他额头上。
温的。
他抹了一把,指尖沾着暗红色的液体,在昏黄台灯下泛着油光。
血。
他冲进卫生间,拧开灯,镜子里映出他苍白的脸,眼窝深陷,胡茬凌乱。可就在他准备洗手时,镜中的自己,没有动。
陆昭僵住。
镜中的他,依旧低着头,盯着洗手池,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不属于他的笑容。
然后,镜中人缓缓抬头,直视着他,嘴唇开合,发出的声音,却是童谣的调子。
“月儿弯弯照井台……”
陆昭猛地一拳砸向镜子。
“哗啦——”玻璃碎裂,裂纹如蛛网蔓延。可碎裂的镜面中,每一块碎片都映出不同的他——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睁大眼,嘴唇开合,齐声哼唱:“井里有门莫要开……”
他踉跄后退,背靠墙壁,呼吸急促。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叮咚——”
清脆,突兀,像一把刀划破夜的寂静。
陆昭猛地抬头看向门镜。
门外站着一个邮递员,穿着深绿色制服,低头看着登记簿,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陆昭打开门,冷风灌入。
“陆昭先生?”邮递员声音沙哑,“有一封您的信,加急件,特殊投递渠道。”
“什么渠道?”陆昭接过信,信封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没有邮戳,只在右下角印着一个模糊的印章——像是一扇门,门缝中渗出黑线。
“坟头直投。”邮递员说,然后转身离开,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陆昭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楼梯拐角。他低头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信纸,字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他妹妹陆晓的。
哥:
我还在门后等你。
他们骗你说我死了,可我没有。那天晚上,我看见井底有光,有人在叫我。我下去了,可门关上了。现在我每天都能听见你喊我,可我出不去。
你记得红雨衣吗?我穿它去上学那天,你说我像个小新娘。它还在井边,你去找它,就能找到钥匙。
别信穿黑鞋的人,他们已经换了脸。
晓晓 字
信纸背面,贴着一张模糊的照片:一口老井,井沿长满青苔,井口垂着一件小小的红色雨衣,像一朵在黑暗中绽放的花。
陆昭的手开始颤抖。
陆晓,他妹妹,三年前在镜渊村调查中“意外落井”,尸体打捞上来时,已经泡得发胀,法医鉴定死亡时间超过72小时。他亲自去认的尸,亲自签的火化同意书。
可这封信……字迹、语气、连“小新娘”这个只有他们兄妹知道的昵称……都对得上。
他冲回客厅,翻出三年前的调查资料。在一堆照片中,他找到一张被忽略的底片:井口边缘,确实有一抹红色,像是被刻意模糊处理。
他立刻拨通研究所老周的电话。
“老周,晓晓的尸检报告,有没有做DNA比对?”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做了,但样本……部分组织活性异常,像是……死后才被浸泡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周声音压低,“她可能不是落井后才死的。而是……死后被扔进去的。”
陆昭挂断电话,冲进书房。他翻出镜渊村的地图,发现村后那口“古井”并不在任何官方测绘图上,村民口述中,它叫“守门井”,是“守夜人”用来封印“门”的祭坛。
他盯着地图,忽然发现井的位置,与村里七座老宅形成一个诡异的七芒星图案。
而七座宅子的主人,三年前,全都“意外死亡”——火灾、溺水、自杀、车祸……死法各异,但死亡时间,都在他妹妹落井后的七天内。
巧合?还是……献祭?
他决定立刻动身。
清晨六点,他驾车驶出城市,驶向镜渊村。
车行至半路,雨开始下。
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种细密如针的毛毛雨,打在车窗上,留下一道道像泪痕的水迹。收音机自动开启,播放着一首老歌,可歌词被某种杂音扭曲,变成断续的低语:“……回来……回来……门要开了……”
他关掉收音机,可低语仍在。
像从车座底下传来。
他猛地踩下刹车,低头看向后座。
空的。
可后排座椅上,放着一件红色雨衣。
崭新的,湿漉漉的,像刚从井里捞出来。
他记得,他明明没带这件衣服。
他伸手去碰,雨衣突然动了一下,像里面有东西在蠕动。
他猛地抽手,雨衣“啪”地一声滑落地面。
他弯腰去捡,指尖触到内袋——里面有个硬物。
他掏出来,是一把铜钥匙,钥匙上刻着两个字:“井底”。
同时,手机震动。
是一条彩信,没有发件人号码。
照片:一间昏暗的房间,墙上挂满镜子,每面镜子里,都映出一个穿红雨衣的小女孩,背对着镜头,站在井边。
最后一张镜子里,小女孩缓缓转身——脸,是陆晓的。
可她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
照片下方,一行小字:
【你找的不是她,是你自己。】
陆昭猛地抬头,前方山路突然起雾,浓得像牛奶,能见度不足五米。
他踩下油门,想冲出雾区。
可车灯照出处,路中央站着一个人。
穿红雨衣的小女孩,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猛按喇叭。
女孩缓缓转身。
脸,是陆晓的。
可嘴角裂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低声说:
“哥,你终于来了。”
然后,她抬起手,指向他身后。
陆昭回头——后座上,不知何时,坐满了穿红雨衣的小女孩,齐刷刷地转过头,对着他微笑。
而他手中的铜钥匙,开始发烫,像一块烧红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