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热气像一层永不消散的雾，裹着油烟、食材和汗水的混合气味。周泽站在灶台前，手中的炒锅一起一落，火焰腾空窜起，映亮了他年轻却过早刻上疲惫的脸。他才十七岁，手上的茧却比许多成年人都厚。

“小子，动作快点！客人都等着呢！”主厨老陈吼了一声，声音盖过了厨房的嘈杂。

周泽抿紧嘴唇，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他初中没毕业就来了这家餐馆当学徒，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需要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三年了，他从洗菜切菜做起，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炒几个招牌菜。

下班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周泽换下沾满油渍的工作服，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新消息。他皱了皱眉，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了。周泽叹了口气，走出餐馆后门，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丁茹的情景。

那时他刚辍学，她在对面理发店当洗头工。两个孤独的年轻人自然而然走到一起，互相取暖。他记得她曾经半夜给他送自己包的饺子，记得她在他生病时守在一旁，记得她说过永远不会离开他。

可是最近半年，一切都变了。

“又等丁茹电话？”阿明走过来，递给他一罐啤酒。阿明是店里的服务员，也是周泽在这城市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

周泽接过啤酒，猛灌一口，“她说今天和姐妹去唱歌。”

阿明拍了拍他的肩，“泽哥，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就别说。”周泽知道阿明要说什么。所有人都看出丁茹变了，只有他自己还在自欺欺人。

“昨天我看到她了，在万达那边。”阿明顿了顿，“和一个男的一起，挺亲密的。”

周泽感觉心猛地一沉，却还是强装镇定：“那可能是她表哥，她说她表哥最近来了。”

阿明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回到他们合租的小房间，周泽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已经凌晨一点了，丁茹还没回来。他发了几条微信，没有回复。打电话，直接转语音信箱。

一种熟悉的恐慌感攫住了他。这感觉近来越来越频繁，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喉咙。

直到天蒙蒙亮，门口才传来钥匙声响。丁茹蹑手蹑脚走进来，看见周泽睁着眼躺在床上，吓了一跳。

“怎么还没睡？”她问，避开他的目光。

“等你。”周泽坐起来，闻到一股烟酒混合的味道，“玩得开心吗？”

“就普通唱歌呗。”她脱下外套，匆忙走向卫生间，“累死了，我先洗个澡。”

周泽看见她颈后有一处不太明显的红痕，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第二天丁茹睡到中午才起，什么也没解释就匆匆出门了。周泽请了半天假，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他看见丁茹进了一家咖啡馆，一个穿着时髦的男人已经等在那里。男人自然地搂住她的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丁茹笑得灿烂，那是周泽很久没见过的笑容。

周泽愣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脚下崩塌。

那天晚上，丁茹回家时，周泽正坐在桌前喝酒，桌上已经空了两个啤酒瓶。

“我们谈谈。”他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

丁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紧张地攥着衣角，“谈什么？我很累了，明天再说吧。”

“今天你去哪了？”周泽直视着她的眼睛。

“不是说了吗，和姐妹逛街。”

“哪个姐妹？小玲？阿雅？要我打电话问问她们吗？”周泽的声音开始发抖。

丁茹沉默了，良久才小声说：“你跟踪我？”

周泽突然笑了，笑得苦涩，“三年了，丁茹。我跟了你三年，你跟了别人多久？”

争吵爆发了。丁茹先是否认，然后狡辩，最后恼羞成怒。

“是！我是和别人好了！怎么样？”她喊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吗？因为你从来给不了我想要的！天天就在那个破厨房里，挣那点钱，连条像样的项链都给我买不起！你知道我生日那天多失望吗？别人收到花收到礼物，我呢？你就做了顿饭！一顿饭！”

周泽愣愣地看着她，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他想起自己为了给她过生日，特意求主厨让自己提前下班，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忙活了一下午，做了一大桌她爱吃的菜。那天她确实不太开心，但他以为是她工作太累。

“所以，这就是你背叛我的理由？”他声音嘶哑。

“背叛？周泽，我们才多大？谈什么背叛不背叛的？活着开心不就得了？”丁茹点上烟，满不在乎地说。

周泽深吸一口气，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他默默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你干嘛？”丁茹问，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慌乱。

“搬出去。”周泽简单地说，“祝你玩得开心。”

事实上，周泽没地方可去。他在网吧熬了一夜，第二天求阿明帮忙，在餐馆附近租了个小隔间，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那段时间，他拼命工作，主动加班，让自己累到没有精力去想丁茹的事。

但每当夜深人静，那些回忆总会找上门来。他想起他们刚在一起时，挤在出租屋里吃一碗泡面都觉得幸福；想起她生病时，他连夜背她去诊所；想起她曾经说，等攒够了钱就开一家小餐馆，他当厨师她当老板娘...

一周后，丁茹打来电话。周泽没接。她发来长短信道歉，说已经和那个人断了，希望重新开始。周泽看着短信，心里五味杂陈。三年感情，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他犹豫再三，约她周末见面谈谈。

那天，周泽特意请了半天假，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去商场买了条她上次看中的项链。他告诉自己，只要她真心悔过，也许可以再给彼此一次机会。

到了丁茹楼下，他却犹豫了。那种不好的预感又涌上心头，强烈得让他窒息。他打电话给阿明，让他过来陪自己。

“你真要上去？”阿明问，“要不我先帮你探探路？”

周泽摇摇头，“我自己去。”

但他最终没能上去。就在他准备进楼道时，看见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熟悉的身影——正是咖啡馆那个男人。男人边走边整理衣服，看起来刚从床上起来。

周泽愣在原地，感觉全身血液都凝固了。

“泽哥，算了，我们走吧。”阿明拉住他。

周泽甩开阿明的手，掏出手机拨通了丁茹的电话。

“喂？你到了吗？”丁茹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自然的颤抖。

周泽抬头望着那扇熟悉的窗户，心如刀绞，“你在家吗？”

“在、在啊，刚洗完澡，正换衣服呢。”她说，“你上来吧。”

周泽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丁茹，我看着他从楼里走出去的。”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只能听到急促的呼吸声。

“就这样吧，”周泽说，“再见。”

挂了电话，他把精心包装的礼物扔进垃圾桶，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传来丁茹的呼喊声，她穿着睡衣跑下楼，脸上挂着泪痕。

“周泽！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拉住他的手臂。

周泽甩开她的手，眼神冰冷，“我们结束了，丁茹。祝你玩得开心。”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丁茹。后来他听说她离开这个城市了，去了南方。周泽把自己完全埋进工作里，从学徒做到副厨，工资涨了不少，但他一点也不快乐。他不再相信爱情，不再相信承诺，变得沉默寡言。

时间流逝，转眼过了大半年。夏天最热的时候，餐馆来了个暑假工，叫小雨，被安排在前厅当服务员。

小雨是个大学生，活泼爱笑，脸上总挂着两个酒窝。周泽对她第一印象并不好，觉得她笨手笨脚，还老是闯进后厨问东问西。

“主厨，客人问这道菜辣不辣？” “主厨，鱼香肉丝为什么没有鱼啊？” “主厨...”

周泽每次都是简短回答后就打发她走，但她似乎从不气馁。

一天下班后，周泽窝在网吧打游戏，正组队下副本呢，队友突然掉线一个，团战眼看要输。这时一个叫“雨落无声”的玩家突然加入，操作犀利，硬是把局面扭转过来。

赛后周泽好奇地点开“雨落无声”的资料，发现居然和自己同城。他发去好友申请，对方很快通过了。

“刚才多谢了。”周泽打字。

“不客气，看你操作不错，配合默契。”对方回复。

两人聊了几句游戏，越聊越投机。周泽惊讶地发现对方对游戏的理解相当深入，不像普通女玩家。

“你游戏打得这么好，少见啊。”周泽说。

“哼，看不起女玩家啊？明天继续组队，让你见识见识。”

就这样，周泽和“雨落无声”成了固定游戏搭档。他们每天晚上准时上线，一起刷副本打排名。周泽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的游戏时间，和这个陌生网友聊天成了他生活中唯一的亮色。

一周后，他们在游戏里聊天时，对方突然说：“唉，今天被后厨那个凶巴巴的主厨骂了，就因为我不小心把水洒了。”

周泽愣住了，下意识问：“你在哪工作？”

“就中山路上那家‘老陈记’呗。那个主厨姓周，人长得还行，就是整天板着脸，好像谁都欠他钱似的...”

周泽对着电脑屏幕瞪大了眼睛，手指颤抖地打字：“你是小雨？”

对话框那头沉默了足足五分钟，然后发来一串省略号。

第二天上班，周泽和小雨碰面时气氛尴尬无比。小雨不敢看他，上菜时手抖得差点把汤洒了。

下班后，周泽在员工通道口等她。“聊聊？”他说。

小雨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

“没事，”周泽难得地笑了笑，“我也没想到是你。”

他们去了附近的大排档，边吃边聊。周泽发现卸下伪装的小雨其实很有趣，聪明又幽默，对很多事情都有独到见解。她读的是设计专业，暑假打工是为了攒钱买数位板。

“你为什么总是那么严肃啊？”小雨问，“好像从来没人见你笑过。”

周泽沉默了一会儿，简单讲了自己和丁茹的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和人提起那段感情。

小雨听完，轻声说：“不是所有女生都那样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泽和小雨的关系越来越近。他们白天一起工作，晚上一起打游戏，休息日还会一起去看电影吃饭。周泽发现自己开始慢慢走出过去的阴影，笑容变多了，甚至偶尔会开玩笑了。

然而好景不长，暑假即将结束，小雨要回学校了。最后一天上班，周泽特意做了她最爱吃的糖醋里脊，装进饭盒让她带上。

“我会想你的。”送她去车站时，周泽脱口而出。

小雨眼睛亮了亮，“真的吗？那...保持联系？”

周泽点点头，“当然。”

小雨上车后，从车窗探出头来，突然喊道：“周泽！我会每天骚扰你的！做好准备！”

车上车下的人都笑起来，周泽也笑了，心里却空落落的。

起初，他们确实每天联系。微信上从天亮聊到天黑，分享日常琐事，晚上还要连麦打游戏。但渐渐地，周泽又开始陷入情绪低谷。

工作上遇到瓶颈，主厨位置迟迟没有空缺；房租涨了，生活费紧张；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和小雨的交流，这让他害怕。经历过背叛的他，不敢再轻易投入一段感情，尤其是异地恋。

一天晚上，周泽加班到很晚，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二点。他又累又饿，泡了碗面，打开手机想和小雨视频，却看到她发了一条朋友圈，是和大学同学去唱歌的照片。照片里有个男生靠她很近，手搭在她肩上。

周泽的心猛地一沉，那些不信任感和恐惧再次涌上心头。他冲动地拨通小雨的电话，开口就说：“我们别再联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小雨问：“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没意思。”周泽硬着心肠说，“你在学校过得挺开心的，何必整天和我这个厨房佬耗着。”

“周泽，你说什么呢？”小雨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个照片就是普通同学聚会，你看不到下面还有好多其他同学吗？你为什么不问我就判我死刑？”

周泽握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我问了又能怎样？异地恋有几个有好结果的？我不想再当一次傻子了。”

“所以你宁愿相信自己的想象，也不愿意相信我？”小雨哽咽着问，“这几个月在你眼里算什么？消遣吗？”

周泽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自己伤害了她，但恐惧压倒了一切。

“周泽，我告诉你，”小雨深吸一口气，声音突然坚定起来，“我不是她。我不会因为你说分手就放弃。我喜欢你，我要和你在一起。你要是不接电话，我就打到你接为止；你要是不回微信，我就发到你回为止；你要是拉黑我，我就换个号继续加你。听明白了吗？”

周泽愣住了，心里某个冰冷的地方开始融化。

“你...何必呢？”他轻声问。

“因为我见过你笑起来有多好看，不想再看你回到那个硬壳里去了。”小雨说，“给我一次机会，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好吗？”

那一晚，他们聊了很久。周泽第一次向人完全敞开心扉，讲述了自己的恐惧和不安。小雨安静地听着，然后轻声说：“害怕是正常的，但不要因为害怕就拒绝幸福。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接下来的几个月，小雨真的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承诺。她每天和周泽分享生活点滴，主动介绍他认识自己的朋友和家人，甚至每月省吃俭用攒下车票钱，就为了周末能回来见他一面。

周泽的心防一点点被瓦解。他开始主动规划未来，报了一个厨师进修班，努力工作攒钱。他想要配得上这个勇敢爱他的女孩，想要给她一个可靠的未来。

一年后的春天，周泽顺利升任主厨，工资翻了一倍。小雨也毕业了，回到城市找到了一份设计工作。

在他们常去的小公园里，周泽单膝跪地，掏出一枚简单的银戒指：“我现在可能还给不了你最好的，但我保证会努力让你幸福。嫁给我好吗？”

小雨又哭又笑地伸出手：“笨蛋，我等这句话好久了。”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几个亲近的朋友和阿明等同事。小雨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周泽穿着他最好的一套西装，两人在亲友的祝福中交换誓言。

当司仪宣布新郎可以亲吻新娘时，周泽轻轻掀开小雨的头纱，注视着她明亮的眼睛。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他轻声说。

小雨微笑着握住他的手：“因为我看到了壳里面的你，值得被爱的人。”

窗外阳光正好，一如他们充满希望的未来。

第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