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五日上午九点十七分,《烽火关山》剧组导演帐篷里。
长桌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横店影视城区域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画满了圈和箭头。导演李正国——一个留着花白短发、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指着地图上的某个位置,声音透过帐篷里混杂的烟味和咖啡味传来。
“……所以原本计划在清明上河图景区拍的那场街市戏,因为那边临时有其他大剧组入驻,协调不开档期。”李导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停在了另一个区域,“制片主任联系了管委会,说这边新开发了一个民国街区,建筑还原度不错,而且这周末刚好空着。”
温叙言站在桌边,身上还穿着上午要拍的那场戏的军装戏服——深灰色呢子大衣,领口别着道具徽章。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俯身看向李导指的那个位置。
地图上标注得很清楚:民国风情街,位于横店影视城西南区,距离主景区大约十五分钟车程。
“这边的建筑风格符合剧本要求吗?”温叙言问。
“美术组去看过了,说可以。”李导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照片,“你看,街道宽度、商铺门面、路灯样式,都跟剧本里写的‘1937年上海法租界’很接近。就是需要后期加一些招牌和海报。”
温叙言接过照片。确实,青砖墙面,铸铁雕花阳台,梧桐树虽然还是新栽的,但树形已经初具规模。照片是昨天傍晚拍的,夕阳的光线斜照在街道上,有种老照片的质感。
“拍摄时间呢?”他继续问。
“计划是这周六,全天。”李导翻了翻日程表,“那天你上午有两场文戏,拍完大概下午一点。转场过去需要时间,所以街市戏安排在下午三点开拍。”
周六。
温叙言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的日程表。周五晚上要飞北京参加一个品牌活动,周六早上飞回横店,时间很紧。但如果街市戏安排在下午三点,应该来得及。
他点了点头:“我没问题。”
“那就这么定了。”李导拍拍手,对旁边的副导演说,“通知各部门,周六转场民国街。让制片组跟那边确认好用电和场地费。”
会议结束。温叙言走出导演帐篷时,外面的阳光正好。十月的横店,暑气已经消退了不少,早晨的风吹在身上有丝丝凉意。
陈默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言哥,周六下午三点拍街市戏,那您上午从北京飞回来的航班得安排在……”
“最早的那班。”温叙言说。
“最早是七点起飞,九点半到义乌,再开车过来……”陈默快速计算,“到横店应该十一点左右。您直接从机场去片场?”
“嗯。”温叙言脚步不停,“上午那两场文戏台词不多,抓紧时间应该能提前拍完。”
“好的,我这就订票。”陈默在平板上操作着,“另外,您周六晚上原本计划看张导发来的新剧本,现在看时间可能……”
“推到周日。”温叙言说,“周六拍完街市戏估计很晚了。”
两人走到休息区。温叙言在折叠椅上坐下,陈默递来保温杯和今天要拍的剧本。上午这场戏是将军在指挥部分析战局,台词很多,需要提前温习。
但温叙言翻开剧本时,脑海里却浮现出刚才地图上的那个位置——民国风情街。
他记得那里。
几个月前,品牌方“真实系列”的老洋房拍摄地,就在那条街附近。准确说,民国风情街是后来新建的,而老洋房在它北边大约五百米的位置,属于横店早期开发的区域。
而老洋房再往北走一点,就是星耀传媒这次租用的小剧场——许不枳周六晚上见面会的地方。
这几个地点在地图上的位置,像一串偶然排列的珍珠。
温叙言抬起头:“陈默。”
“您说。”
“周六的见面会,是晚上几点开始?”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许不枳的见面会?晚上七点。地点在星耀租的小剧场,离我们要拍的民国街大约……走路十分钟的距离。”
十分钟。
很近。
温叙言重新低下头看剧本,但注意力已经很难集中了。他想起了昨晚许不枳发来的那条消息——“温老师,见面会我准备唱《薄雾清晨》。”
还有那个兔子表情。
耳朵耷拉着,看起来很紧张。
“言哥,”陈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您周六……要顺路去看看吗?”
问得很小心。
温叙言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剧本上密密麻麻的台词,那些关于战略部署、兵力调配的文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看情况。”他最后说,“如果拍摄顺利,结束得早,可以去看看。”
很官方的回答,留足了余地。
但陈默听出了其中的微妙——如果温叙言真的不想去,他会直接说“不去”或者“没时间”。而“看情况”,意味着他在考虑。
“明白了。”陈默点头,“那我先不跟夏晓棠那边说,免得给许不枳压力。”
“嗯。”
上午的拍摄开始了。温叙言很快进入状态,那些关于民国街、见面会的杂念被暂时压下。他站在搭建的“指挥部”里,对着沙盘分析战局,眼神锐利,语气沉稳。导演喊“卡”的时候,现场响起掌声——一条过。
中午休息时,温叙言坐在休息区吃盒饭。陈默在旁边汇报下午的拍摄安排,说到一半,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夏晓棠发来的微信。
陈默看完,抬头对温叙言说:“夏晓棠说,许不枳今天状态好多了,见面会的歌练得不错。就是……还是很紧张。”
温叙言夹菜的手顿了顿。
“她还说,”陈默继续道,“如果周六您有时间,欢迎去现场看看。不用上台,就在台下坐着,对许不枳会是很大的鼓励。”
这话说得很得体,既表达了邀请,又给了台阶。
温叙言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你回复她,”他说,“就说:行程紧凑,我尽量。”
“好的。”
陈默去回消息了。温叙言重新拿起筷子,但没什么胃口。他看着盒饭里油腻的红烧肉,忽然想起上次许不枳自己做的那些饼干——黄油香气,不太甜,正好。
下午的拍摄继续。温叙言依然专注,但偶尔在转场的间隙,他会看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许不枳应该在紧张地排练,没时间发消息。
或者……是怕打扰他。
温叙言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傍晚收工时,天色已经暗了。温叙言换回自己的衣服,坐车回酒店。路上,他让陈默把周六的详细行程表发给他。
手机屏幕上,时间线排得很满:
06:00 起床,出发去机场
07:00 航班起飞(北京-义乌)
09:30 到达义乌机场
10:30 抵达横店片场
11:00-13:00 拍摄文戏部分
13:00-14:30 转场、午饭
15:00-18:00 民国街街市戏拍摄
18:00-19:00 卸妆、换装、转场
19:00 许不枳见面会开始
如果一切顺利,七点前应该能结束拍摄,赶到小剧场。
如果不顺利……
温叙言关掉手机,看向车窗外。
横店的夜晚一如既往地热闹,霓虹灯在仿古建筑的飞檐上闪烁。远处某个剧组在放烟花,大概是杀青庆祝,绚烂的光点在空中炸开,转瞬即逝。
他想,许不枳现在应该在做什么?
是在练歌,还是在背见面会的串词?
那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第一次站在属于自己的舞台上,面对那些因为喜欢他而聚集起来的人。
会紧张,会害怕,但也会……期待吧。
就像很多年前的自己。
温叙言闭上眼睛。
车内的空调温度调得很低,吹在皮肤上有些凉。
但他心里某个地方,是温的。
很淡的暖意。
像深秋夜里,偶然瞥见的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