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剧组的拍摄进入第二周时,许不枳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个角色的生活节奏。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跟着剧组的大巴车去拍摄地——一个真实的、尚未完全完工的建筑工地。王海川导演坚持实景拍摄,说“水泥的味道、灰尘的质感、工地的噪音,这些都不是摄影棚能模拟的”。
许不枳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皮肤被化妆师用特殊染料涂成了长期日晒的黝黑色,手掌上做了薄茧处理,指甲缝里甚至还有洗不掉的“污渍”。他站在工地边缘,看着那些真正的建筑工人忙碌——他们扛着钢筋,推着水泥车,汗水浸湿了后背,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不枳,看那个老师傅。”王海川指着不远处一个五十多岁的工人,“注意他走路的姿势,腰是弯的,但脚步很稳。那是二十年重体力劳动留下的痕迹。”
许不枳认真观察。老师傅扛着一捆钢筋,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肩膀因为常年负重而微微前倾,脖颈后侧有深深的皱纹。
“你的角色才来城市半年,还没有这么严重的劳损。”王海川继续指导,“但已经有了雏形——腰开始习惯性弯着,肩膀下意识绷紧。这些细节,你要演出来。”
“我试试。”许不枳说。
上午的戏是主角第一次上工。许不枳按照指导,模仿着那些工人的姿态——略微佝偻的背,谨慎的步态,干活时专注而沉默的表情。他学习怎么搅拌水泥,怎么搬运砖块,怎么在钢架上保持平衡。
实景拍摄的最大挑战是体力。虽然不是真的要他干重活,但在三十多度的高温下,穿着工装反复拍摄,汗水很快就湿透了衣服。化妆师每隔半小时就要过来补妆,用湿巾擦掉他脸上被汗水冲掉的深色粉底。
“坚持住。”王海川在监视器后喊,“就是这个状态,疲惫,但还在坚持。”
中午休息时,许不枳和群演们一起蹲在工地角落吃盒饭。那些真正的建筑工人刚开始还有些拘谨,但看他吃得认真,也就渐渐放松了。
“许老师,你们拍戏也不容易啊。”一个皮肤黝黑的大哥笑着说,“这大热天的,还得穿着厚衣服。”
“您叫我小许就行。”许不枳擦了擦汗,“跟您们比起来,我们这不算什么。您们是真的在干活。”
“嗐,习惯了。”大哥扒了口饭,“都是为了生活。”
许不枳看着他粗糙的手指,指甲缝里的水泥渍已经洗不掉了,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他忽然想起剧本里的一句台词:“我们这样的人,手上的茧就是身份证。”
当时读剧本时,他对这句话的理解还停留在字面意思。现在看到真实的手,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那不是装饰,是生活的烙印。
下午的戏更重。主角因为操作不熟练,差点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被工头狠狠骂了一顿。许不枳要演出那种后怕、屈辱、又不甘心的复杂情绪。
拍摄前,王海川把他叫到一边:“这场戏的关键是眼神。被骂的时候,你不能完全低着头,要偶尔抬眼看工头,眼神里有恐惧,但也有一丝不服。那种‘我知道我错了,但你别太过分’的感觉。”
许不枳点点头,在心里默念角色的心理活动。
拍摄开始。
工头指着他的鼻子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许不枳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工装下摆,指节发白。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了工头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害怕,有羞愧,但瞳孔深处确实藏着一丝微弱的不服。
“卡!”王海川喊,“不错!但抬头的时间可以再晚一点,犹豫再久一点。重来一条。”
又拍了三次,终于过了。
收工时,许不枳累得几乎走不动路。不仅是身体上的疲惫,还有精神上的消耗——一整天都沉浸在角色的情绪里,那种压抑、挣扎、无力的感觉,像一层看不见的壳包裹着他。
回酒店的大巴车上,他靠着车窗睡着了。梦里还在工地,水泥灰呛得他咳嗽。
苏晓轻轻拍醒他:“不枳,到了。”
许不枳睁开眼,恍惚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今天辛苦了。”苏晓递给他一瓶水,“晓棠姐来电话了,问你拍摄情况。”
“挺好的。”许不枳喝了一口水,“就是有点累。”
“王导的风格就是这样,要求严格,但很锻炼人。”苏晓说,“而且他刚才跟晓棠姐夸你了,说你有悟性,肯吃苦。”
许不枳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房间,第一件事是洗澡。热水冲掉脸上的妆容和身上的汗水,露出他原本白皙的皮肤。他看着镜子里那个干净的青年,又想起工地上的自己——黝黑、粗糙、眼神疲惫。
两个形象在镜子里重叠。
演戏就是这样,不断地进入又抽离。
洗完澡,他打开平板电脑,开始做今天的角色笔记——这是王海川要求的,每天都要记录对角色的新理解。
他写道:
“8月17日。今天观察了真正的建筑工人,发现他们的疲惫是分层次的:身体累,但精神更累。那种对未来的不确定,对生活的无奈,写在每一个眼神里。我的角色才二十岁,还没有完全被生活磨平棱角,所以他的眼神里除了疲惫,应该还有一点光——对城市的好奇,对未来的微弱希望。”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
“温老师说得对,专注作品。当我完全沉浸在角色里时,外界的声音真的就不重要了。工地上的灰尘,比网络上的流言更真实。”
他保存文档,关掉平板。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是夏晓棠发来的微信:“不枳,今天拍摄的几张工作照我让宣传发出去了,反响很好。网友都说你的形象突破很大。”
附了几张照片——他穿着工装蹲在水泥堆旁,脸上沾着灰;他在脚手架上仰头喝水,喉结滚动;他蹲在角落和群演聊天,笑得很真实。
许不枳点开微博,看到那条动态已经发了出去。评论区的风向很正面:
【枳星子-不枳要加油:不枳好拼!这个造型完全认不出来了!】
【电影爱好者:王海川导演的戏一向写实,许不枳能接这个角色,说明是想走实力派路线。】
【路人戊:从《盛夏蝉鸣》到《晨雾》,跨度挺大的,但这个转型看起来很扎实。】
【叙年灯-言言的小领带:专注作品的人值得尊敬!期待成片!】
许不枳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
他点开和温叙言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还是几天前的“去工作吧”。
他想发点什么,但又觉得没什么特别要说的。
最后他打字:“温老师,今天在工地拍了一天戏,很累,但学到了很多。”
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躺到床上。
很累,但心里很踏实。
这种踏实,不是来自外界的认可,而是来自内心的确认——确认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
几公里外,《烽火关山》片场。
温叙言刚拍完一场夜戏,回到休息区。陈默递上手机:“言哥,许不枳发了条消息。”
温叙言接过,看到那条关于工地拍戏的汇报。
他打字回复:“注意休息。”
发送。
然后他点开夏晓棠发来的那张许不枳的工作照——穿着工装,脸上沾灰,但眼睛很亮。
温叙言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保存。
“言哥,”陈默在旁边说,“明天上午的戏调到七点了,导演说想赶早上的光线。”
“知道了。”温叙言把手机还给陈默,“帮我订一份夜宵,清淡点的。”
“好的。”
温叙言重新拿起剧本,但脑海里却浮现出许不枳在工地上的样子。
专注作品。
他确实在这么做。
这个认知让温叙言的唇角微微扬起。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剧本。
窗外的横店,又一个夜晚在忙碌中流逝。
而在不同的剧组里,两个同样专注的人,正以自己的方式,朝着各自的目标前进。
虽然道路不同,但方向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