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真相如同揭开了一道陈年的伤疤,暴露出的不仅是血肉模糊的过往,更是深可见骨的、源自至亲的疏忽与无奈带来的二次伤害。书房里,苏稷老泪纵横的忏悔与沉痛,还清晰地烙印在顾知行的脑海里。
他怀着复杂而沉重的心情回到静苑,将一切向苏清让和盘托出。他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苏清让可能出现的任何激烈情绪——愤怒、怨恨、崩溃,或者是对整个世界彻底的失望。
然而,苏清让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靠在他怀里的苏清让,并没有哭,也没有质问。他只是更紧地回抱住了顾知行,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脱:
“原来……是这样啊。”
这简单的几个字,像是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顾知行心中漾开层层叠叠的酸楚。他的清让,该是早已在无数个被病痛折磨的日夜,在周围人怜悯又闪烁的眼神中,隐约猜到了真相的轮廓吧?只是他太善良,也太孤独,宁愿将一切归咎于自身的“不幸”,也不愿去触碰那可能更加不堪的现实。
顾知行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慌。他低下头,吻着苏清让柔软的发顶,声音沙哑:“想哭就哭出来,想骂就骂出来,别憋在心里。”
苏清让却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里面水光氤氲,却倔强地没有让泪水掉下来。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顾知行紧蹙的眉心,试图将那深刻的褶皱抚平。
“我不怪他们。”苏清让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那个时候,家里一定也很乱,很难。父亲他……他尽力了。用那种虎狼之药,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至少……他保住了我的命。”
他的语气里,没有对投毒者的刻骨仇恨,也没有对父亲决策失误的怨怼,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令人心疼的宽容和理解。他似乎早已在漫长的病痛中,学会了与过去和解,或者说,是无奈地接受了命运给予的一切。
但这种过分的“懂事”和“平静”,却像一把更锋利的刀,凌迟着顾知行的心。他宁愿苏清让能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一样,大哭大闹,发泄出所有的委屈和愤怒,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将所有的苦楚都默默内化,独自消化。
他的清让,承受了太多本不该由他承受的重量。
“可是……我心疼。”顾知行捧住他的脸,拇指指腹温柔地揩去他眼角将落未落的湿意,自己的声音却先哽咽了,“我心疼你那么小,就要承受那样的痛苦;我心疼你这么多年,都活在不明不白的病痛和孤独里;我心疼你……甚至习惯了不去抱怨,不去索求。”
他的眼眶也红了,一向沉稳冷静的顾医生,此刻在爱人面前,流露出了最深切的心疼和脆弱:“如果我能早点遇见你……如果我能……”
“没有如果。”苏清让打断了他,他看着顾知行眼中为自己而涌动的泪光,心中那片荒芜了二十多年的冰原,仿佛瞬间被温暖的春水覆盖,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正在悄然融化。他凑上前,用自己的额头抵住顾知行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融。
“现在遇见,就是最好的时候。”苏清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却充满了坚定的力量,“因为有你了,知行。以前的那些,好像……都没有那么难熬了。因为我知道,以后的日子,有你陪着我。”
他顿了顿,终于有一滴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
“而且……”他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第一次露出了些许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带着委屈的依赖,“知道不是我的错……不是我天生就该如此……我心里……其实轻松了很多。”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顾知行的心防。他将苏清让紧紧拥入怀中,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哽咽着承诺:“对,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我的清让,是这世上最好的。以后,我会把以前缺失的所有,都加倍补偿给你。你的健康,你的快乐,你的一切……都交给我。”
两人紧紧相拥,不再需要更多的言语。苏清让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委屈和隐忍,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倾诉和依赖的港湾;而顾知行满腔的心疼与爱意,也终于有了倾泻和守护的方向。
他们为彼此曾经承受的苦痛而共同心痛,也将在彼此的爱与陪伴中,共同疗愈。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再做别的,只是相拥着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窗外的阳光从明媚变得柔和。苏清让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他记忆中模糊而冰冷的童年片段,那些被小心翼翼掩盖的真相,此刻说出来,不再是为了控诉,而是为了真正的告别。
顾知行始终耐心地听着,握着他的手,给予他无声的支持和力量。
当夕阳的余晖为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时,苏清让靠在顾知行肩上,轻声说:“知行,我们把这件事,彻底翻篇吧。”
顾知行低头看他:“你确定?”
“嗯。”苏清让点了点头,眼神清亮而坚定,“知道真相,是为了更好地往前走,而不是被过去困住。我有你了,还有很长的、很好的未来,在等着我们。”
顾知行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对未来的期盼,心中充满了感动和欣慰。他的清让,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坚强。
“好。”他吻了吻他的发丝,“我们翻篇。从今往后,只看前方。”
共同的伤痛,化为了更深的羁绊;彼此的疗愈,让他们的灵魂更加紧密地相连。过往的阴霾,在这一刻,被彻底驱散。前路,一片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