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让这一觉睡得极沉,却也极不安稳。梦魇如同黑色的潮水,反复侵袭。时而是暖房里那株摇曳的兰草骤然化作狰狞的触手,时而是冰冷工具箱内令人窒息的黑暗,时而是绑匪模糊而恶意的面孔……他在梦中挣扎、呜咽,冷汗浸湿了额发。
每一次,当他即将被恐惧吞噬时,总能感觉到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将他紧紧拥住,一个熟悉而低沉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安抚:“没事了,清让,我在,只是梦,都是梦……”
那声音和怀抱,像灯塔的光芒,一次次将他从黑暗的深渊边缘拉回。
当他终于挣脱梦魇,疲惫地睁开双眼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纱帘,在床前投下温暖的光斑。他首先感受到的,是周身被温暖包裹的感觉,以及耳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他微微动了动,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顾知行圈在怀里。顾知行穿着昨天的衬衫,领口微敞,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似乎保持着这个姿势守护了他一整夜。即使是在睡梦中,他的手臂也依旧保持着保护的姿态,牢牢地环着他。
苏清让抬起头,近距离地凝视着顾知行的睡颜。他看起来疲惫极了,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平日里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凌乱,金丝边眼镜被取下放在床头柜上,让他少了几分平时的严谨,多了几分真实的脆弱。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和酸楚瞬间涌上苏清让的心头。都是为了他……知行才会如此劳累,如此担忧。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顾知行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的朦胧在看到苏清让清醒的眸子时,瞬间被清明和关切取代。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却立刻伸手探向苏清让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脸颊,确认温度正常,没有因惊吓引起发热,“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做噩梦了?”
他一连串的问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
苏清让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却依旧盛满了自己倒影的眼睛。昨夜仓库里冰冷的绝望与此刻怀抱的温暖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一种汹涌的情感在他胸腔里剧烈地冲撞着,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忽然伸出双臂,紧紧地环住了顾知行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里。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力道和依赖。
顾知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主动拥抱弄得微微一怔,随即心中软成一片,也更紧地回抱住他,手掌在他单薄的背脊上轻轻抚摸着:“怎么了?是不是还在害怕?没事了,都过去了……”
苏清让在他怀里用力摇了摇头,闷闷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异常清晰地传入顾知行耳中:
“不是害怕……”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着勇气,然后,用带着细微颤抖,却无比认真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只是……不能再想象没有你的世界。”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嵌入对方的骨血之中。
“在那个箱子里……那么黑,那么冷……我以为我就要死在那里了……那时候,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我还没有好好和你在一起……我还没有……告诉你……”
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缓了片刻,才带着泣音,终于将那句深埋心底、在生死边缘被无限放大和确认的话,说了出来:
“知行……我不能没有你。”
这短短七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又像是最温柔的春雨,重重地敲击在顾知行的心上。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狂喜和酸涩交织的情感,如同火山喷发般,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清让……他敏感、内敛、习惯将情绪深藏的清让,竟然对他说出了这样的话!
这不是简单的依赖,这是历经生死考验后,最直白、最深刻的爱意剖白!
顾知行的心跳骤然失序,他猛地将苏清让从怀里稍稍拉开些许,双手捧住他泪痕交错的脸颊,目光灼灼地凝视着他,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微微发颤:“清让……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苏清让被他看得脸颊发烫,眼神有些羞怯地想要闪躲,但最终还是勇敢地迎上了他那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目光,泪水却流得更凶了,他重复着,声音比刚才更加清晰、更加坚定:
“顾知行……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知行再也抑制不住内心澎湃的情感,他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那双终于向他完全敞开心扉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温柔克制,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被全然信赖和深爱的巨大感动,炽热而缠绵,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都吞噬殆尽。
苏清让生涩而笨拙地回应着,任由对方掠夺他的呼吸,侵占他的感官。在这个吻里,所有的恐惧、不安和过去的阴霾,似乎都被这汹涌的爱意冲刷、涤荡干净。
一吻终了,两人都气息不稳。顾知行额头抵着苏清让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融。他看着苏清让被泪水洗涤过愈发清亮的眼眸,看着那里面清晰映出的、自己的身影,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圆满和幸福填满。
“我也不能没有你,清让。”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誓言意味,“从第一眼见到你,你就已经是我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在一起,永不分离。”
阳光洒满房间,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之中。
历经绑架的惊魂,换来的却是心与心之间最后的壁垒被彻底击碎,最深的情意得以袒露。
“我不能没有你。”
这不再是一句情话,而是历经生死后,刻入骨髓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