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的风波在顾知行的铁腕和两人同心之下暂告平息,静苑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然而,顾知行内心的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苏清让脉象深处那丝顽固的涩意,如同卡在精密仪器中的一粒微尘,不彻底清除,终是隐患。
常规的中医调理手段,无论是温补、疏通还是试探性的药浴针灸,似乎都触及不到那最深层的病灶。它像一道深嵌在灵魂深处的陈旧伤疤,表面的皮肉早已愈合,内里的粘连与滞涩却影响着整个机体的和谐运转。
顾知行深知,单凭传统中医的思路,或许已接近瓶颈。他需要新的视角,新的工具。沉思数日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引入现代医学的精密检查手段,进行一次彻底的“联合诊断”。
这个决定并非轻易做出。百年中医世家有其骄傲,顾知行自身医术已臻化境,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假手于人,尤其是理念截然不同的西医。但他更清楚,医者的最高目标是治病救人,而非固守门户之见。为了苏清让,他愿意打破任何桎梏。
他动用了顾家在全球医疗领域的顶级人脉,没有惊动苏家,而是以私人名义,秘密邀请了一位国际知名的内科与免疫学专家——威廉·哈里斯博士。哈里斯博士不仅是医学权威,更以严谨、开放和善于跨学科合作著称,曾多次参与中西医结合治疗疑难杂症的研究项目。
会面地点安排在顾家旗下的一家顶级私立医院,环境绝对保密。顾知行亲自陪同苏清让前往,一路上紧紧握着他的手,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检查室内,气氛略显微妙。一边是穿着白大褂、带着各种精密仪器的哈里斯博士及其团队,另一边是长衫儒雅、只凭三指号脉的顾知行。两种截然不同的医学体系,两种不同的思维模式,在此刻聚焦于同一个人身上。
哈里斯博士对苏清让进行了极其详尽的检查:从最先进的全套血液生化、免疫指标分析,到高分辨率的影像学扫描(CT、MRI),甚至进行了基因测序的初步筛查。整个过程繁琐而漫长,苏清让表现出惊人的耐心和配合,只是在某些冰冷的仪器接触身体时,会下意识地看向顾知行,而顾知行总会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顾知行则始终静立一旁,目光锐利地观察着每一个步骤,不时与哈里斯博士用流利的英语低声交流,提出一些从中医角度关注的特定指标或扫描区域。他的专业和精准,让哈里斯博士也收起了最初的些许审视,变得认真而尊重。
检查持续了大半天。等待结果的时间里,苏清让在休息室小憩,顾知行则与哈里斯博士在办公室进行初步的探讨。
哈里斯博士看着电脑屏幕上陆续出来的数据,眉头渐渐锁紧:“顾先生,从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苏先生的大部分生理指标确实处于相对较低的水平,符合长期体弱的表现。免疫系统功能也有些低下。但……并没有发现明确的器质性病变,或者典型的自身免疫性疾病标志。影像学上也未见显著异常。”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困惑:“换句话说,以现代医学的标准来看,除了‘体质虚弱’这个结论,我们并没有找到导致他如此羸弱的特异性病因。这更像是一种……功能性的、整体性的失调。”
这个结果,某种程度上印证了顾知行的判断——问题不在于某个具体的器官损坏,而在于更深层次的、影响全身机能协调的“根基”受损。
顾知行沉吟片刻,开口道:“哈里斯博士,我明白您的意思。但从中医的角度,我在他的脉象中,清晰地捕捉到一种深层的‘涩’意,这通常意味着经脉中存在某种难以流通的‘瘀滞’,这种瘀滞可能源于早年的严重寒邪入侵,或不当药物损伤,它影响了气血的生成和输布,从而导致全身性的虚弱。”
他尝试用更现代的术语解释:“或许可以理解为,他的身体能量(气血)的‘供应链’和‘配送网络’在源头和通路上都出现了问题,而非终端器官本身坏了。”
哈里斯博士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很有意思的比喻。也就是说,你认为问题出在更微观的、系统性的调节层面,而非宏观的结构层面?”
“可以这么理解。”顾知行点头,“所以,常规的针对特定器官或指标的西药,可能效果有限,甚至可能因为药性单一或靶向过强,而打破他体内脆弱的平衡。”
就在这时,一份关于某些特殊微量元素和代谢产物分析的报告出来了。哈里斯博士仔细查看后,眼神微微一凝:“等等……这里有个发现。苏先生体内几种参与能量代谢和神经递质合成的关键辅酶水平异常偏低,而且……检测到一种非常微量的、结构奇特的有机化合物残留,数据库比对没有完全匹配项,但其结构特征……似乎与某些已知具有神经毒性或代谢抑制作用的天然生物碱有部分相似之处。”
顾知行的心猛地一跳!神经毒性?代谢抑制?天然生物碱残留?
这与他之前关于“不当用药”或“寒毒损伤”的推测,惊人地指向了同一个方向!而且,西医的精密仪器,竟然捕捉到了那可能存在的、造成“瘀滞”的物质痕迹!
“能确定这种残留物的具体性质和来源吗?”顾知行立刻追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哈里斯博士摇摇头:“含量太低了,几乎是检测极限。很难确定是外源性摄入残留,还是体内代谢异常产生的副产物。但这确实是一个不寻常的线索。或许……需要更针对性的毒理学筛查,或者回溯他早年的用药史。”
中西医的第一次碰撞,虽然没有立刻给出确切的诊断,却擦出了关键的火花。西医的精密检查未能找到器质性病变,却从微观层面提供了异常指标的佐证,甚至发现了可能指向毒物损伤的蛛丝马迹。而中医的整体观和脉诊,则为这些零散的指标提供了理论框架和方向指引。
哈里斯博士最后总结道:“顾先生,我必须承认,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病例。现代医学的检查手段似乎难以完全解释他的临床症状。你提出的‘系统性功能失调’和‘早期损伤残留’假说,很有启发性。或许,真正的答案,正需要你们中医所擅长的‘整体调理’和‘溯本求源’来寻找。我们或许可以尝试进行一次真正深入的中西医结合会诊,共同制定一个更具个性化的调理方案。”
顾知行看着哈里斯博士坦诚而认真的目光,心中豁然开朗。这次碰撞,非但没有引发冲突,反而开辟了一条新的路径。
他握住哈里斯博士的手,郑重道:“非常感谢,哈里斯博士。您的发现至关重要。我想,我们已经找到了下一步的方向。”
中西医并非对立,而是可以互补的利器。为了治愈苏清让,顾知行愿意融合百家之长,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路。而这条路的尽头,或许就是揭开所有谜团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