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行的调查如同在幽深的湖面下投下石子,涟漪无声扩散,却不可避免地开始触动一些沉寂多年的隐秘。他行事已然极为谨慎,但苏家这潭水,远比想象中更深,任何一丝外来的探询,都可能引起水下蛰伏生物的警觉。
这日午后,顾知行照例在静苑为苏清让做完艾灸,收拾器具时,苏家的管家忠叔罕见地亲自过来,说是老爷请顾医生去书房一叙。
顾知行动作微顿,面上却不露分毫,温和应道:“好,我这就过去。”他转头对苏清让柔声交代,“你刚做完艾灸,好好休息,别着凉。我很快回来。”
苏清让正懒洋洋地裹着毯子,闻言点了点头,并未多想。
顾知行随着忠叔穿过层层庭院,来到苏父苏稷的书房。这里的气氛与静苑的温馨宁和截然不同,厚重的红木家具,满墙的典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茄和墨汁混合的味道,透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沉肃。
苏稷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处理文件,见顾知行进来,抬手示意他坐下。忠叔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顾医生,请坐。”苏稷放下手中的文件,目光锐利地看向顾知行,语气还算客气,“最近辛苦你了,清让的气色看着确实好了不少。”
“苏伯父客气了,这是晚辈分内之事。”顾知行微微颔首,姿态谦逊有礼,心下却已悄然警惕。苏稷突然单独找他,绝不会只是为了寒暄。
果然,苏稷寒暄两句后,话锋便是一转:“听说顾医生最近似乎在查阅一些……比较陈年的医疗档案?还对一些药材的流通记录很感兴趣?”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随口询问,但那双历经商海沉浮的眼睛却透着洞察一切的精明,牢牢锁定了顾知行。
顾知行心中凛然,知道自己的暗中调查终究还是引起了苏家的注意。但他面上依旧从容,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是的,冒昧之处还请伯父见谅。正是因为清让近期调养初见成效,脉象愈发清晰,晚辈才发觉他根基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细微的旧伤痕迹。医者父母心,晚辈只是想更全面地了解情况,看看能否从根源上着手,或许能事半功倍,让清让恢复得更好些。”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完全站在为苏清让好的立场上,语气诚恳,让人挑不出错处。
苏稷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端起桌上的紫砂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缓缓道:“顾医生有心了。不过,清让小时候就是体质弱,生了那场大病后更是伤了根本,这些年我们请了多少名医国手,也都是这般调养过来的。有些事情,过去太久,细节早已模糊,深究并无太大意义。眼下他既然在顾医生的调理下日渐好转,依我看,不如就着眼于当下和未来,循序渐进才好。刨根问底,有时反而徒增烦扰,甚至……可能触动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这番话,看似劝诫,实则警告。语气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明确地告诉顾知行,过去的事不要再查,苏家不希望深究。
顾知行的心缓缓沉了下去。苏稷的反应,几乎印证了他的猜测——苏清让的旧疾,绝非表面那么简单,其背后必然隐藏着苏家不愿为人所知的秘密。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伯父说的是。是晚辈考虑不周,有些急于求成了。既然过往已成定局,晚辈自当将精力专注于当下的调理。”
见他如此“识趣”,苏稷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许,又恢复了长辈的温和:“你明白就好。清让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我们苏家,也是相信顾医生的为人和能力的。”
他又看似随意地问了问苏清让近日的饮食起居,顾知行一一谨慎作答。片刻后,顾知行便起身告辞。
走出书房,廊下的冷风一吹,顾知行才发觉自己掌心竟微微沁出薄汗。与苏稷这番看似平静的交谈,其下的暗流汹涌,不亚于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
苏家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他们感激顾知行对苏清让的救治和呵护,但也仅止于此。他们希望维持现状,不希望任何人揭开旧日的伤疤。
这反而让顾知行更加确定,那伤疤之下,定然化脓生疮,隐藏着极大的隐秘。
他回到静苑时,神色已恢复如常。苏清让正靠在榻上小憩,阳光洒在他恬静的睡颜上,美好得不似凡人。
顾知行放轻脚步,坐在榻边,静静地凝视着他。心中那股探究真相的决心,非但没有因苏稷的警告而消退,反而愈发坚定。
他的清让,不应该永远活在一個被刻意粉饰的过去里,更不应该让一道未知的旧伤隐患,成为未来生活的定时炸弹。
然而,就在顾知行思索着如何绕过苏家的阻碍,继续暗中调查时,另一股潜藏的暗流,也开始悄然涌动。
苏清让同父异母的二哥苏清哲,在一次家族企业的内部会议后,“偶遇”了正准备离开的顾知行。
“顾医生,留步。”苏清哲笑着迎上来,他年岁比苏清让大不少,常年浸淫商场,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的算计,与苏清让的清冷截然不同,“最近真是辛苦你了,为了我们家清让,真是劳心劳力。”
“二少爷言重了。”顾知行停下脚步,神色疏离而客气。
苏清哲仿佛没看出他的冷淡,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看似好意的提醒:“顾医生医术高超,尽心尽力,我们都很感激。不过嘛……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顿了顿,观察着顾知行的表情,才继续道:“清让呢,身体是弱了些,但这么多年也这么过来了。有些旧事,牵扯复杂,过去了就让它过去最好。顾医生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在我们这样的家庭里,安分守己,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才能长久安稳,您说是不是?”
这番话,比起苏稷的威严警告,更显得阴阳怪气,带着一种隐秘的威胁和挑拨离间的意味。
顾知行眸光微冷,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只淡淡道:“多谢二少爷提点。顾某行事,自有分寸。我的分内事,就是治好我的病人,仅此而已。”
说完,他微微颔首,不再给苏清哲多言的机会,转身径直离开。
苏清哲看着他挺拔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和不屑。
“不识抬举……”他低声冷哼了一句。
顾知行坐进车里,面色沉静。苏清哲的“提醒”,看似是站在苏家的立场上,但其语气和神态,却隐隐透露出一种幸灾乐祸和急于掩盖什么的意味。
豪门深似海。
苏清让的旧疾,似乎不仅仅是一段沉重的过去,更可能是一个漩涡的中心,牵扯着家族内部的复杂关系和利益纠葛。
平静的湖面之下,暗流开始加速涌动。而顾知行知道,他已经无法抽身,更不能退缩。
为了苏清让,他必须在这波澜诡谲的深水中,一步步前行,直至揭开所有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