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成疾

顾知行离开的第三天，苏清让清晨醒来时，感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倦怠。

并非身体上有何明显的疼痛，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源自精神深处的乏力感，像是被一层薄薄的湿纱布裹住了，有些闷，有些提不起劲。窗外天色依旧灰蒙，静苑里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细微的流通声。

他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上是顾知行半小时前发来的早安信息，一如既往地叮嘱他记得用餐和服药，最后附言【会议最后一天，归心似箭。】

若是往常，看到这条信息，苏清让清冷的眉眼会不自觉柔和下来，心底泛起甜意。但今日，那甜意似乎被那层莫名的倦怠冲淡了些许，反而勾出一股更清晰的、想要立刻见到他的渴望。

他依言起床，洗漱，换上柔软的家居服。佣人准时送来了温好的汤药和精心准备的早餐。药汁的苦涩似乎比往日更难以忍受，他几乎是屏着呼吸才勉强喝完。早餐是鸡丝小米粥和几样清淡的开胃小菜，营养搭配得宜，但他吃了小半碗，便觉得胃口缺缺，放下了勺子。

负责照顾他饮食的阿姨有些担忧：“小少爷，是今天胃口不好吗？还是粥不合口味？要不要让厨房再做点别的？”

苏清让摇摇头，声音有些轻飘：“不用，只是不太饿。”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可能是昨晚没睡踏实。”

这倒不是假话。昨夜他似乎睡得比平时浅，梦境也有些纷乱，醒来后便觉得精神不济。

阿姨闻言，更是关切：“没睡好？是不是又觉得冷了？还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林老过来看看？”顾医生临走前可是千叮万嘱，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高度重视。

“不用惊动林老。”苏清让立刻拒绝，他不想小题大做，“只是没睡好而已，不是什么大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他不想让这点小事传到顾知行耳朵里，怕他远在异地还要徒增担心。

然而，身体的微妙变化却并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整个上午，他都觉得有些畏寒，即便室内温暖如春，他也比平时多披了一件外套，却仍觉得手脚有些冰凉。看书时注意力难以集中，字句在眼前飘过，却难以进入脑海。临帖时，手腕也似乎乏力，写出的字迹都比平时少了几分风骨。

他索性放下笔，蜷回软榻上，拉过那条带着顾知行气息的羊绒毯将自己裹紧，只露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望着窗外发呆。

心里空落落的，那被每日视频和信息勉强压下去的思念，如同退潮后裸露出的礁石，更加清晰而硌人。他开始不可抑制地想象顾知行此刻在做什么？会议结束了吗？是在和同行交流，还是在收拾行李准备返回？S市的天气是否真的如他所说那般湿润？他……有没有也在想着自己？

想得多了，心口处便隐隐生出一丝细微的、难以名状的闷胀感，并不尖锐，却持续存在着，像是心脏也被那沉甸甸的思念坠得发酸。

午间，视频通话的铃声准时响起。

苏清让几乎是立刻拿起手机，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按下接听键。

顾知行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上，背景似乎是酒店的餐厅，他看起来精神不错，唇角带着笑意：“清让，吃午饭了吗？今天这边会议圆满结束，下午我就可以……”

他的话音在看清屏幕那头的苏清让时，微微顿住了。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而关切，仔细地审视着他。

“脸色怎么这么差？”顾知行的眉头蹙起，语气沉了下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手伸出来我看看。”

苏清让心里一紧，没想到他隔着屏幕都能一眼看穿。他下意识地想否认，但在顾知行那不容置疑的、专业而关切的目光下，还是迟疑地、将一只手举到了摄像头前。

虽然隔着网络，无法号脉，但顾知行还是敏锐地注意到他指尖似乎比平时更缺乏血色，甚至微微蜷缩着，像是畏寒。

“怎么回事？”顾知行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焦急，“早上吃药了吗？吃饭了没有？有没有觉得冷？还是哪里痛？”

一连串急促的问题砸过来，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

苏清让在他的追问下，再也无法隐瞒，只好低声如实回答：“药吃了……早饭吃了一点，不太饿……是有点怕冷，但没有哪里痛。”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就是……没什么精神，心里有点闷闷的。”

他说得含糊，顾知行的心却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判断——这不是器质性的急症，更像是……情绪影响了气机。

思虑过重，郁结于心。再加上他本就体质偏弱，心气心血易耗。突如其来的分离，哪怕只是短短几日，那份潜藏的不安和强烈的思念，也足以成为诱因，引发他身体细微的失衡。

说穿了，是思念成疾。虽极轻微，却真实地反应在了他的身体上。

顾知行又是心疼，又是自责。他恨不得立刻飞回他身边。

“清让，”他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抚慰的意味，“听我说，你可能是这两天没休息好，加上……有点想我了，对不对？”他直接点破了那层窗户纸。

苏清让的脸颊微微泛红，睫毛颤抖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反应已然说明了一切。

顾知行心底软成一片，又酸又胀。他放缓了语速，声音沉稳而令人安心：“别怕，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是我不好，不该离开这么久。我保证，明天这个时候，一定已经回到你身边了。”

他接着放缓语气，细致地叮嘱：“现在，让厨房给你煮一碗我之前配好的、安神理气的代茶饮，记得吗？用那个紫色的药包。然后去泡个脚，水温按我说的来。下午什么都别想，就在榻上好好睡一觉，盖好被子。等我晚上再给你打电话，嗯？”

他的话语有条不紊，带着一种神奇的安抚力量，驱散了苏清让心中那点莫名的慌乱和委屈。仿佛只要听他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嗯。”苏清让乖乖点头。

“真乖。”顾知行看着他乖巧的模样，恨不能穿过屏幕去摸摸他的头发，“我这边一结束就立刻去机场，最早的一班飞机回来。等我。”

又细细叮嘱了好几句，直到确认苏清让都记下了，顾知行才依依不舍地挂了视频。通话结束的瞬间，他脸上的温柔瞬间被凝重和归心似箭的焦急取代。他立刻拿出手机，开始查询和改签更早的航班。

而静苑这边，苏清让放下手机后，按照顾知行的吩咐，让人煮了安神茶，又乖乖泡了脚。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那茶饮真的起了效，又或是顾知行的承诺让他安了心，他躺回榻上后，竟真的觉出几分困意。

他裹紧带着顾知行气息的毯子，闭上眼。身体的那点不适和心口的闷胀似乎缓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对于明日即将到来的重逢，那清晰而热烈的期待。

思念虽仍萦绕，却不再令人惶惑不安。

因为他知道，那个能治愈他所有不适的人，正在以最快的速度，朝他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