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9月18日的夜,沈阳城的爆炸声碎在雨里。沈砚之在自家药铺后院的地窖里,死死捂住陆知意的嘴,看着日军的刺刀挑破前堂的门帘,父亲的惨叫像冰锥扎进心口。少年时在书院折的纸船,此刻正泡在雨水与血水里,漂向不知归处的黑暗。
那时沈砚之十九,是药铺的少掌柜,陆知意十七,是隔壁布庄的小姐。他们在中街的老槐树下定情,他给她画过眉,她为他缝过衣,约定等秋霜染红枫叶,就用他炮制的第一炉当归,换她腕间的银镯作聘礼。地窖里的三天三夜,他靠着墙给她讲《诗经》,她攥着他染血的袖口,把“死生契阔”四个字刻进心里。
日军占据沈阳后,沈砚之成了“伪良民”,白天给日军送药,夜里偷偷给抗联伤员换药。陆知意帮他藏药品,把布庄的布料撕成绷带,指尖被粗布磨出茧,却总笑着说:“砚之,等赶走鬼子,我要穿你画的凤冠霞帔。”他把她的笑画在药箱内侧,每次打开都像看见一缕光,支撑着他走过布满刺刀的街巷。
变故发生在1932年的初春。沈砚之给抗联送药时被叛徒出卖,日军闯进布庄抓人,陆知意的父亲为护她,被活活打死。她躲在染缸后面,看着日军把沈砚之按在地上打,血溅在她刚染好的红布上,像开了片凄厉的花。
“别打他!”陆知意冲出去,挡在沈砚之身前,“要抓抓我,我也是抗联的人!”
沈砚之疯了似的想拽她,却被日军用枪托砸昏。醒来时他躺在日军司令部的地牢里,听见隔壁传来烙铁烫肉的声响,伴着陆知意压抑的痛呼。他撞着牢门嘶吼,喉咙渗出血,直到日军把陆知意拖过来,她脸上带着伤,却冲他笑:“砚之,我没说……什么都没说……”
日军少佐把玩着她腕间的银镯,用刀指着沈砚之:“要么归顺皇军,要么看着她死。”
陆知意突然扑向少佐,张嘴要咬他的手,却被一枪托砸在头上,软软倒下去。沈砚之看着她额角的血,想起老槐树下的约定,想起药箱里的画,终于妥协:“我归顺……别伤她。”
他成了日军的“医官”,却在药里偷偷加慢性毒药。陆知意被关在司令部的后院,他每天能隔着铁丝网看她一眼,她总用口型说“别放弃”,手里藏着片干枯的枫叶,是当年他送她的定情物。
1933年深秋,抗联决定夜袭司令部。沈砚之提前把地图藏在药包⾥,想递给翻墙进来的联络员,却被少佐抓了现行。刺刀抵住他的喉咙时,陆知意突然冲出来,抱着少佐滚下台阶,两人撞在石栏上,少佐的刀插进了她的后背。
“砚之,走!”她用尽最后力气推他,银镯从腕间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砚之看着她倒在血泊里,想冲过去,却被联络员拽着翻墙逃走。身后的司令部燃起大火,映红了半边天,他仿佛看见她穿着红布衫,站在老槐树下笑,手里举着那片枫叶。
此后十年,沈砚之跟着抗联南征北战,手里的手术刀救了无数人,却救不了他心口的伤。他总带着那只银镯,夜里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像摸到她当年的体温。1945年日本投降那天,他疯了似的赶回沈阳,中街的老槐树还在,布庄成了废墟,药铺的地基上,只有半块刻着“沈氏药铺”的残碑。
他在残碑旁挖了三天,挖出个烧焦的布包,里面是片碳化的枫叶,还有半截画纸,上面是他当年画的凤冠霞帔,边角沾着干涸的血。附近的老人说,1933年的那个秋夜,有个穿红布衫的姑娘被日军拖走,临死前还喊着“沈砚之”的名字,手里攥着片枫叶。
沈砚之抱着残碑坐在地上,眼泪砸在碑上的刻痕里。他把银镯和枫叶埋在残碑旁,在上面刻了“吾妻陆知意之墓”,又在旁边加了个小土堆,立了块木牌,写着“夫沈砚之”。
此后每年9月18日,沈阳城的夜空总会响起警报声。有人看见个白发老人,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只银镯,对着残碑喃喃自语,像在说当年的约定,又像在哭那些被炮火碾碎的时光。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姑娘的应答,却再也没人能把碎掉的岁月,重新拼回完整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