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承平

元平年初，武皇帝登基便以铁骑踏破四方，收服边疆四大部族——狼迅疾如风，鹰目及千里，豹诡变莫测，狮重甲无双。此四族归顺后，狼族为先锋，鹰族司侦察，豹族擅奇袭，狮族镇中军，成朝廷肱骨。至元平十二年，四族配合靖安老侯爷大破西洋铁甲舰于南海，终使西洋诸国递降书纳贡，四海臣服。

然功高震主，武皇帝晚年对四族多有压制。如今初元帝继位，少不得这四族的扶持。此次秋猎，明为皇家盛典，实为各方势力博弈之局。若宁寒能得四族认可，太子之位便如探囊取物。

秋日猎场，旌旗蔽空。

皇家围场设在京郊百里处的凌云山，这里林深草茂，山势险峻，最适合大规模围猎。晨曦初露时，号角长鸣，各部族骑兵如潮水般涌入猎场，马蹄声震得地动山摇。

狼族皆着灰狼皮裘，鞍挂弯弓，行动间悄无声息却迅如鬼魅，鹰族战士则分布四周高地，身着羽饰猎装，眼神锐利如刀，豹族骑兵轻甲简从，腰佩短刃，行动间透着野性，狮族重甲兵殿后，铁甲在秋阳下泛着冷光，这便是一人可抵百军的重甲。

宁寒一身玄色骑装，金冠束发，坐于踏雪之上。他目光扫过场中各部族，心下凛然——这场秋猎，分明是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承靖”大皇子宁贤宇策马而来，依旧是那副温文模样，“今日狩猎，不如你我兄弟二人各带一队，看谁猎获更多？”

宁寒正要答话，忽见西洋使者团入场。为首的是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男子，身着西洋礼服，向皇帝行礼时姿态优雅却难掩傲气。

“西洋特使查理，奉我国王命前来观礼。”使者汉语流利，目光却不时扫过四大部族，带着审视意味。

宁寒心念电转，忽然想起晏诗怀那日的话。他朗声一笑：“狩猎固然有趣，但今日四方来朝，不如先请各部族展示一番独门技艺，让西洋使者也见识见识中原武者的风采？”

此言一出，四下皆静。四大部族首领交换眼神，显然没料到这位六皇子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狼族首领出列：“狼族愿与殿下切磋箭术。”

比试设在百步外的箭场。狼族神射手三箭连发，皆中红心，引来满场喝彩。宁寒不急不躁，挽弓搭箭时忽然侧身对西洋使者道：“听闻西洋火器精准，不知与弓箭孰优孰劣？”

查理傲然道：“火器之利，岂是弓箭可比？”

宁寒微微一笑，忽然纵马疾驰，在马上连发三箭。第一箭正中靶心，第二箭劈开第一箭的箭尾，第三箭竟将靶心射穿，更惊人的是，第三箭的箭簇上还钉着一只方才飞过的秋蝶。

“好！”狮族首领猛地拍案而起，震得酒盏乱跳，“六殿下好箭法！”

宁寒拱手笑道：“狼族箭术名不虚传，本王侥幸而已。”

接下来与鹰族比侦察，与豹族赛马，与狮族角力，宁寒皆以微弱的优势取胜，却又处处给足对方面子。比试间隙，他更提议各部族展示风土文化——狼族的祭月舞，鹰族的驯鹰术，豹族的皮革工艺，狮族的铁甲锻造...

各部族首领从未在皇家围场受到这般礼遇，皆是又惊又喜。西洋使者原本傲慢的神色也渐渐凝重，显然没料到这区区六殿下竟有如此能耐，倘若让他成为太子，那西洋人的未来，可就没那么好过了。

宴席设在傍晚。宁寒不顾礼官劝阻，执意将晏诗怀安排在身侧。晏诗怀披着白狐裘，面色在篝火映照下更显苍白，却始终含笑看着宁寒与各部族首领谈笑风生。

“殿下今日做得极好。”趁众人酒酣耳热之际，晏诗怀低声对宁寒道，“西洋使者看似观礼，实则是来探虚实。殿下此举恩威并施。”

宁寒借着斟酒的机会靠近他些：“若不是你那日提醒，我今日怕是真要和大哥比谁猎的鹿多了。”

二人相视一笑，却听大皇子那边忽然传来杯盏碎裂之声。宁贤宇显然多饮了几杯，正拉着礼部官员抱怨什么，目光不时瞥向宁寒这边。

晏诗怀轻咳几声，低声道：“大殿下沉不住气了。西洋使者还在场，若是失态...”

宁寒会意，起身举杯：“今日秋猎盛会，本王敬各位一杯。四部族风采盛人，武艺超群，今日得以比试，乃本王之荣幸。”

这番话恰到好处，既转移了注意力，又给足了四族面子。狼族首领率先举杯回应：“六殿下少年英雄，颇有当年武皇帝风采！”

宴至深夜，宁寒送走最后一批人，回到帐中时已是疲惫不堪。却见晏诗怀仍坐在灯下，面前铺着一张猎场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记号。

“怎么还不休息？”宁寒皱眉上前，触到他冰冷的手指，忙将人揽到身边暖着。

晏诗怀仰起脸，烛光下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明日才是重头戏。四大部族虽暂时被安抚，但西洋使者态度暧昧，大殿下又...”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我担心明日会有变数。”

宁寒心中一动，忽然道：“诗怀，若我真要争那太子之位...”

“殿下必须争。”晏诗怀打断他，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锐利，“不仅为了自己，更为了这江山社稷。大殿下若登基，必先打压武将讨好文臣，届时四族必反，西洋必侵...咳咳...”

宁寒忙为他拍背顺气，心中却如明镜般透彻。是啊，这皇位之争，早已不是个人荣辱那么简单。

帐外秋风呼啸，吹得灯火摇曳。宁寒望着怀中人苍白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小小的诗怀将玉佩塞进他手里时说的话：

“寒哥哥要一直戴着，保佑你平安。”

如今，换他来保佑这人的平安，保佑这天下的太平。

“明日...”宁寒缓缓开口，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就按你说的做。”

烛花爆响，映亮两人光亮的眸子。帐外，一轮冷月高悬，照着这猎场上的万千心计，也照着万里江山的沉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