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际一片灰蒙,阴沉的云朵缓慢地压低自己的步子,行走在空中道路之上。不过雨丝在外飘落组成的催眠小曲,倒是在窗户上留下一道道蜿蜒交错的水痕乐章,给这日常的一天增加了一丝灰色幽默。
安妮抱着膝盖蜷在沙发里的一角,老旧的绒布沙发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樟脑丸气息,夹杂着些许潮湿的霉味,仿佛诉说着岁月的痕迹。茶几上,笔记本电脑屏幕泛着微光,只见文档里,“玩具制作企划”六个字孤零零地矗立在那,光标在其后微弱地闪烁,犹如在对一个创业失败者的嘲讽一样。
街角便利店的霓虹灯牌提前亮起,红色的「便利」二字透过雨幕,在她脸上投下湿润的光晕。同时,偶尔也会有些车辆驶过,轮胎碾过积水路面的声音像是撕裂绸缎,短暂而锋利。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冰冷的玻璃,指尖沿着一条蜿蜒的水痕滑动。某种难以言说的空虚感,正如同这无休止的雨水,缓慢地渗透进这间小屋的每一个角落。她觉得自己像一颗被遗忘在糖罐底部的方糖,正在日常的潮气里,一点点地、无声无息地失去原本的形状。
叮——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安妮回过神来,拿起手机打开聊天框。屏幕上是来自陌生号码的信息,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没头没尾的话: 「你听见糖在融化时的哭声了吗?」
消息声戛然而止,屏幕随之陷入黑暗,只余下她与窗外那片灰霾融为一体的倒影。她的第一反应是荒诞可笑——这难道是谁精心策划的一场恶作剧?然而,那个毫无来源,无从追溯的陌生号码却已经将不安悄然注入她的思绪。
安妮.莱斯特“哭声吗……?”
安妮无意识地喃喃出声,那声音干涩的吓人,随后又似是想起什么,再次打开聊天框,打算问清楚一件事。
「你是谁…?」打字的手指骤然停顿,删除键快速删除,取而代之的是「你知道乌托邦吗?」这个问题。
对方没有立马回复她,安妮的思绪却被拉到了自己每晚的那场离奇梦中。
在那里,她来到了传闻中理想的彼端——乌托邦。安妮静静地站在那,空气中漂浮着刚出炉的Trdelník(肉桂卷)的甜香与旧纸张的微尘气味,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腐朽感。天空是永恒的布拉格黄昏,一种灰烬般的玫瑰金色,云朵被拉成纤细的吹制玻璃的纹路。
脚下也不是路,而是巨大的、不断缓慢移动的齿轮铺成的广场,它们咬合无声,将行人温柔地运往各个方向,优雅的呈现出了一幅无需自己选择的有序运输画面。往后看去,街道两旁矗立着百年前的新艺术风格公寓,但所有的门窗都变成了琥珀色的玻璃砖,后面晃动着温暖却无法辨认的人影,如同被永久封存的标本。
广场中央,一座库特纳霍拉人骨教堂风格的喷泉在静默地运作,喷出的不是水,而是无数闪烁着珍珠光泽的波西米亚玻璃珠,它们落下、堆积、又无声地回流,周而复始。
巨大褪色的牵线木偶悬浮在半空,如同被无形的手操控,重复着优雅但无意义的鞠躬动作。远处,一架自动演奏的管风琴永无止境地循环着斯美塔那《我的祖国》中最宁静的片段,乐声像丝绸一样包裹着一切。
居民们穿着舒适的亚麻衣服,面容温和但模糊,像穆夏画中人物的褪色复刻版。他们对你微笑,点头,但眼神仿佛凝视着远方某个永不存在的点。
在这里,没有冲突,没有焦虑,时间像一件被无限拉长的手工蕾丝,精美绝伦,却也停滞得令人窒息。这是一种属于中欧,带着铅华洗尽后淡淡哀愁的永恒宁静,仿佛让整个民族都做了一个再也醒不来或略带伤感的甜梦。
而梦中的自己,却也只是面无表情地默默看着。头顶漂浮着方糖二字id,这里的一切是那么熟悉又令人窒息。
好像……
我的故乡……
捷克…
那个早已消失的王国,以及曾经那个缓慢溶解、变质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