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我发现自己浸泡在腥臭血水里，四周同事们的残肢断臂漂浮蠕动，而密封罐中的9187变异体竟不翼而飞；更可怕的是，储藏库内所有高危病毒开始融合再生，我惊恐地听见广播中传来上级冰冷镇定的指令： “清除所有幸存者，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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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是一缕游丝，从无边的漆黑泥沼里艰难上浮。

首先回归的是嗅觉——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混杂着某种无法形容的、腐烂的甜腻，霸道地堵塞住每一次呼吸。紧接着是触觉，冰冷、粘稠的液体包裹着每一寸皮肤，像某种活物的腹腔内膜，缓慢地蠕动，挤压。

李维猛地睁开眼。

剧痛如同迟来的闪电，瞬间劈开他混沌的颅骨。视野花了片刻才重新聚焦，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的胃囊疯狂抽搐。

红。

满眼都是暗淡、污浊的红。他整个人浸泡在一种温热、浓稠的液体里，腥气冲天。是血。大量的，绝非一人所能拥有的血量。血液混合着灭火系统渗出的化学液体，形成一池令人窒息的血沼。

视野晃动，实验室应急灯损坏了大半，仅存的几盏在滋滋的电流声中明灭不定，将地狱切割成闪烁的碎片。碎片里，漂浮着残破的白色布条——那是研究员的制服。以及……更多无法细看的东西。一段苍白的、指甲剥落的手指擦过他的面罩；一缕黑色的长发缠绕着一块无法辨认的软组织，在不远处缓缓打着旋；更远些，半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孔仰望着扭曲的天花板，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黑洞。

呕吐感凶猛上涌，李维猛地侧头干呕，却只吐出几口酸涩的胆汁。他挣扎着想站起来，手脚却沉重得不听使唤，每一次动作都搅动起血池，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粘稠水声。

是炸弹……那个闯入基地的疯子……自杀式袭击……记忆的碎片尖锐地刺入脑海，带来新一轮的眩晕。他最后的印象是刺眼的白光，震耳欲聋的轰鸣，以及将他狠狠抛起的冲击波。

他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他被气浪掀飞，撞进了这个相对坚固的样本预处理区，侥幸没被当场炸碎，只是震晕过去。

他扶着身边半截扭曲的操作台，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自己从这血池肉林中支撑起来。手掌下，冰冷的金属和湿滑的血液让他几次滑倒。他喘着粗气，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实验室最核心的区域。

然后，他的动作僵住了。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那里，本该矗立着基地防护等级最高的多重合金密封罐的地方——

空了。

巨大的圆柱形罐体，足以抵御重型钻地弹直接轰击的强化玻璃壁……此刻，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腔体。内部维持极低温的冷凝系统早已停止工作，只剩下几根断裂的管线无力地垂落，偶尔溅起一两点电火花。原本充盈其中的幽绿色缓冲液泄了一地，与血污混合在一起。而那个被浸泡在中央，需要至少三重物理锁和一道能量屏障禁锢的……

9187变异体。

不见了。

连同它那非碳基的、不断扭曲变化的诡异躯体，一起消失了。只剩下破碎的接口和被某种巨大力量从内部强行撕裂、熔化的锁具断口，无声地诉说着发生的灾难。

极致的冰冷顺着脊椎急速爬升，瞬间攫住了李维的心脏。他的呼吸停了。

9187……项目里最危险、最不可控、也是最核心的研究对象。它的来源、它的构成，至今仍是最高机密！它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逃脱？什么样的爆炸能……

嗡——

低沉的轰鸣声打断了他几乎要崩溃的思绪。

声音来自更深处的重型病毒储藏库。那扇理论上可以抵御核爆冲击的银行金库级别的巨门，此刻扭曲变形，露出一个丑陋的豁口。门上的红灯疯狂闪烁，门体本身正在轻微地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透过豁口，可以看到内部。排列整齐的低温储藏柜东倒西歪，许多柜门碎裂，里面一支支标注着不同代号的病毒样本管——猩红热凝（Scarlet-Fevergel）、卡巴莱孢子（Cabaret Spore）、冥河之水（Styx-Aqua）……那些他熟悉的、足以在一年内灭绝全人类无数次的高危恶魔——正暴露在空气中。

更可怕的是，泄露出的各色诡异液体、气溶胶、甚至可见的孢子云，正违背一切物理和生物常识，像被无形的磁力吸引，相互汇聚、缠绕、融合……形成一团不断膨胀、翻滚、变幻着色彩的……活着的混沌云团！那云团内部闪烁着危险的生物电光，发出滋滋的、仿佛亿万只昆虫同时振翅的密集嗡鸣！

它们正在再生！它们在主动融合！

“不……”李维的嘴唇哆嗦着，发出一声近乎窒息的气音。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大脑，又在极致的恐惧中瞬间褪去，留下冰封般的死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彻彻底底的、无法挽回的……

“哔——嘶啦——”

头顶，一个幸存的广播喇叭突然爆出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紧接着，一个声音切了进来。

冰冷，镇定，毫无起伏。甚至比合成电子音更加缺乏感情色彩。那是基地最高指挥官，陈的声音。

“……重复。基地遭遇最高级别生物泄露事件。苏尔南协议已自动激活。最终阶段清除程序，启动。”

李维瞳孔骤然缩紧，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那个声音的来源。

广播里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平稳地宣判，清晰地传递到基地每一个尚且完好的角落，也传进了他彻底冰凉的耳膜。

“清除范围：基地所有区域。清除目标：所有生命体征信号。包括……”

那声音微妙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顿了一下，但语调依旧平稳得令人绝望。

“……包括我本人。”

“愿人类荣光永存。”

啪。广播戛然而止。

死寂。

只剩下血水缓缓流淌的滴答声，远处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那从储藏库豁口传来的、越来越响亮的、令人疯狂的融合再生的嗡嗡声。

李维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冰凉的指令在他的颅腔内反复撞击，回响，将最后一丝侥幸砸得粉碎。

清除……所有幸存者。

包括……我。

湮灭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