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指引

手电筒的光柱粗鲁地划破仓库的昏暗，像一把利刃切开尘封的时光。

“看吧，我就说没人！这鬼地方，老鼠闹得比人都欢。”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抱怨道，光柱随意地在堆积如山的箱柜上晃荡。

另一道光柱则更谨慎些，缓缓扫过地面，掠过林晚和沈聿刚刚站立的位置，甚至在那铁皮柜门前停顿了片刻。林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觉到沈聿抓着她手腕的力道又收紧了几分，冰冷的指尖几乎要嵌入她的皮肤。她死死咬住嘴唇，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点细微的声响就暴露了他们的藏身之处。

灰尘在手电光柱中疯狂舞动，像无数惊慌失措的精灵。

“也是，这破地方除了灰就是虫子，谁乐意来。”第二个声音附和道，光柱终于移开，“走吧走吧，门给带上，省得真招了贼，虽然也没啥可偷的。”

脚步声渐远，仓库门被重新拉上，但这次似乎没完全关严，留下了一道缝隙，一丝微弱的夕阳光线透了进来，却也带走了最后一点安全感。

黑暗中，林晚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以及身边人平稳得近乎诡异的呼吸声。

沈聿没有立刻动作，他又静静地等了几分钟，确认外面再无声响，才松开了握着林晚手腕的手。那冰凉的触感离去，留下了一圈清晰的、几乎能感觉到指痕的冰冷余韵。

他没有看她，而是率先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径直走向那个铁皮柜。他再次费力地拉开抽屉，将那个刚刚被塞回去的文件夹又拿了出来。

林晚僵在原地，看着他的一系列动作，大脑依然一片混乱。他还要做什么？

只见沈聿快速翻到那份《河口水利工程事故伤亡及责任人员初步认定简报》，目光在那“主要技术责任人：沈清远”一行字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晚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他伸出手指，用指甲在那份简报文件侧面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新鲜的折痕。然后，他将文件夹合拢，再次塞回柜子深处，这一次，他用力将抽屉彻底推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面向林晚。

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林晚能看到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在昏暗中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刚才那份简报，”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你看漏了一页。”

林晚一怔。

沈聿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所有思绪：“最后一页的背面，有一份当时参与工程核算的辅助人员名单。名单很短，只有三个人。”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

林晚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辅助人员名单？他为什么特意提起这个？她当时惊慌失措，确实只看到了正面认定沈清远责任的那一页，根本来不及翻看背面！

“其中一个人的名字，”沈聿继续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叫王建国。”

王建国？

林晚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她飞快地在记忆中搜索。

“现在的公社武装部部长，”沈聿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当年，他只是公社财务科的一个小干事。”

武装部部长！那个总是挺着肚子、面容严肃、在公社里很有权势的王部长？他当年也参与了河口工程的核算？

一个财务科的小干事，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技术核算的辅助人员名单上？这不合常理！

巨大的疑问瞬间淹没了林晚。她猛地抬头看向沈聿，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仿佛在说：路，我已经指给你了。敢不敢走下去，能走到哪一步，看你自己的了。

他不再多言，迈步走向仓库门口，小心地从门缝里向外看了看，然后侧身闪了出去，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林晚独自留在重新陷入死寂和黑暗的仓库里，耳边反复回响着“王建国”这个名字，以及沈聿最后那冰冷又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终于明白，沈聿给她看的，根本不是什么“盖棺定论”。

他给她看的，是一个巨大的、沉埋多年的问号。

而这个问号的一端，连着身败名裂、饱经磨难的他父亲沈清远。

另一端，却可能连着如今位高权重、道貌岸然的武装部部长——王建国。

这瓜何止是有毒。

它下面连着的，是能炸碎无数人生活的、深埋已久的地雷。

林晚扶着冰冷的铁皮柜，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沈聿不仅仅是在引导她。

他是在借她的手，去撬动那块压在他家族身上多年的、染血的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