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故影·枪痴无名

万妖城，到了。

叶紫菲站在城门前，看着眼前这座七年前曾掀起血雨腥风的巨城，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劲。

七年前的万妖城，虽然妖气冲天、秩序混乱，但至少是一座“活着”的城——街道上有妖兵巡逻，集市中有妖族百姓交易，宫殿中有贵族饮宴享乐。而此刻，城门大开，城墙上空无一人，甚至连最基本的守卫都没有。一股浓烈的死寂气息，从城中弥漫而出，仿佛整座城市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

叶紫菲握紧揽月剑，小心翼翼地踏入城中。

街道上，空无一人。两旁的店铺大门敞开，里面的货物散落一地，积满了灰尘。一些房屋的墙壁上，可以看到巨大的爪痕与烧焦的痕迹，显然经历过激烈的战斗。更让她心惊的是，地面上随处可见干涸的血迹，有人族的，也有妖族的，层层叠叠，已经变成了暗褐色的污渍，与地面的石板融为一体。

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一处血迹，放在鼻尖嗅了嗅。

“至少三个月以上了。”她低声自语，“三个月前，这里发生过一场大战。”

她站起身，继续向城中心走去。越往深处，战斗的痕迹就越明显。一些建筑的墙壁被整个轰塌，街道上散落着破碎的兵器与铠甲碎片，甚至可以看到一些被遗弃的妖兽尸骨，上面的血肉早已被秃鹫啄食干净。

万妖城，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在她沉思之际，前方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叶紫菲瞬间警觉，身形一闪，隐入旁边的阴影中，同时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她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触手，悄然向前方探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一个人，步伐沉稳，呼吸均匀，显然修为不弱。而且，从那脚步声的节奏与力度来判断，来人应该是一个习惯正面战斗的武者，而非刺客或潜行者。

很快，一道身影出现在街道的转角处。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他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腰间系着一根黑色的皮带，背上斜挎着一杆通体漆黑的长枪。枪身长约八尺，比普通的长枪要长出不少，枪杆上布满了细密的磨损痕迹，显然经过了无数次的使用。枪尖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金属光泽，虽然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却散发出一股凌厉到令人心悸的枪意。

男子的面容称得上英俊，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那是一双仿佛只有枪的眼睛，锐利、专注，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不过是等待被刺穿的目标。

他的修为，赫然是八品斗圣！

叶紫菲心中微微一凛。八品斗圣，在人族中也算是一流强者了。此人独自出现在这空无一人的万妖城中，究竟是敌是友？

就在她思忖之际，那男子突然停下脚步，目光如同实质般，精准地投向叶紫菲藏身的阴影。

“出来吧。”他的声音平静而淡然，“从你踏入这条街开始，我就注意到你了。”

叶紫菲心中一沉。她的隐匿之术虽然算不上登峰造极，但也绝非等闲之辈能够看破的。此人能如此轻易地发现她，要么是修炼了某种特殊的瞳术或感知秘法，要么——他的枪意已经达到了“心枪合一”的境界，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敏锐到了极致。

既然被发现了，再躲藏也没有意义。叶紫菲从阴影中走出，与那男子相隔十丈，遥遥对峙。

“你是谁？”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问道。

话音落下，两人都是一愣，随即各自露出了一丝微妙的表情。

叶紫菲打量着眼前的男子，心中快速判断着他的来历。八品斗圣，枪道高手，独自出现在万妖城……此人绝不简单。

而那男子，也在打量着叶紫菲。当他看到叶紫菲那一头银白的长发、以及她腰间那柄散发着淡淡雷光的揽月剑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你……是天安关那位‘紫叶剑尊’？”男子突然开口问道。

叶紫菲微微一怔：“你认识我？”

“听说过。”男子淡淡道，“七年前，以一己之力斩杀三大妖王、从三十七位妖王围剿中全身而退的‘白发女剑尊’，名声可不小。只是没想到，你比传闻中看起来……更年轻一些。”

“年轻？”叶紫菲嘴角微微抽搐。她已经三十岁了，虽然因为修为高深，容貌依旧保持在二十出头的模样，但心境早已不复当年的青涩。不过，她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结，转而问道：“你又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我叫萧无名。”男子报出自己的名字，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符号，“是个枪痴。”

“枪痴？”

“就是痴迷于枪的人。”萧无名解释道，“我这一生，只为追求枪道的极致而活。听说万妖城深处藏着一柄上古神枪的遗骸，我便来看看。”

“上古神枪的遗骸？”叶紫菲眉头微皱，“你来错地方了。万妖城是妖族的都城，不是什么上古遗迹。”

“我知道。”萧无名淡淡道，“但三个月前，这里发生了一件大事。万妖城中的妖族，几乎在一夜之间全部撤离了。如今这座城市，已经变成了一座空城。”

“什么？！”叶紫菲瞳孔骤缩，“妖族撤离了？为什么？”

“不知道。”萧无名摇了摇头，“我来到这里时，城中已经空无一人。我花了三天时间，将整座城市搜索了一遍，除了找到一些战斗痕迹和血迹之外，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仿佛那些妖族，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叶紫菲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万妖城是妖族在中州的核心据点，至少有五位妖皇坐镇，十万妖兵驻守。能够让这样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一夜之间变成空城，究竟发生了什么？

难道是……天帝陵出了问题？妖天帝的真身提前苏醒了？还是说，古妖庭的残党内部发生了内讧？

一连串的疑问在她脑海中闪过，却没有一个能够得到解答。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萧无名问道。

“我要找人。”叶紫菲收敛思绪，目光坚定，“我的同伴，五年前在万妖城失踪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你的同伴？”萧无名想了想，“是不是一个修炼龙斗气的金袍青年，一个修炼风斗气的青衣剑客，一个文绉绉的老书生，还有一个修炼炎陵斗气的壮汉和一对年轻的男女？”

叶紫菲猛地抬头：“你见过他们？！”

“见过。”萧无名点了点头，“三个月前，我刚到万妖城时，在东区的一座废弃道观中，发现了他们留下的痕迹。有一些生活用品，还有一些刻在墙上的文字。”

“他们写了什么？”叶紫菲急切地问道。

“跟我来。”萧无名转身，朝着东区方向走去。

叶紫菲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萧无名的步伐很快，但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稳健，仿佛脚下踩着的是枪法的节拍。叶紫菲紧跟其后，心中既忐忑又期待。

很快，他们来到了一座破败的道观前。

道观的匾额已经掉落在地，上面写着三个模糊的大字——“黑风观”。正是李将军所说的那个联络点。

叶紫菲推开虚掩的大门，走了进去。

道观内部一片狼藉，神像倒塌，香炉倾覆，地面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但从灰尘的分布来看，这里确实曾经有人居住过——墙角有几床发霉的被褥，灶台上有一些残留的锅碗瓢盆，显然有人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

萧无名走到一面墙壁前，指了指墙面：“你看这里。”

叶紫菲走上前去，只见墙面上刻着几行潦草的字迹，笔画深浅不一，显然是在极其匆忙的情况下刻下的：

“廖兄被关天帝陵入口，我等前往营救。若有不测，后来者见此留言，请转告紫菲——勿念。余玖绝笔。”

叶紫菲的双手，微微颤抖起来。

“勿念……勿念……”她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眶渐渐泛红，“你们让我勿念，我怎么可能不念……”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余玖留下的信息虽然简短，但包含了一个极其重要的线索——天帝陵的入口！廖清风被关押在那里，余玖他们前往营救，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天帝陵……”叶紫菲握紧拳头，“你知道天帝陵在哪里吗？”她转头看向萧无名。

“知道。”萧无名点了点头，“我在搜索全城时，发现了一处可疑的地方。万妖城正中央，原本应该是妖皇宫的位置，但那里没有宫殿，只有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地洞。地洞周围残留着极其强大的封印波动，还有大量战斗的痕迹。如果我没有猜错，那里应该就是天帝陵的入口。”

“带我去。”叶紫菲毫不犹豫地说道。

萧无名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可以带你去。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天帝陵中，据说藏着那柄上古神枪的遗骸。我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到那柄枪。如果你能帮我拿到那柄枪，我就帮你救出你的同伴。”

叶紫菲看着他，那双如同枪锋般锐利的眼睛中，没有丝毫杂质，只有纯粹的执着与渴望。

这个人，确实是枪痴。

“成交。”叶紫菲伸出手。

萧无名也伸出手，与她轻轻一握。

两人的手掌一触即分，但这一握，已经代表了一个约定。

“走吧。”萧无名转身，朝着道观外走去，“天帝陵的路，我已经记在脑子里了。”

叶紫菲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字迹，然后转身，跟上了萧无名的脚步。

“余玖，廖兄，谢前辈，杨兄，灵书，云逸……等我。我来了。”

两人并肩走出黑风观，朝着万妖城中心的方向走去。

在他们身后，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两条通往未知深渊的道路，在前方交汇。

而在万妖城中心，那个深不见底的地洞中，一双沉睡万年的眼睛，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