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过宫墙内的梨花,带起一片细碎的花瓣雨。
沈兰舟搁下朱笔,揉了揉酸胀的腕骨,抬眼见窗外已是漆黑一片。
“什么时辰了?”他问,声音里带着连日操劳的沙哑。
侍立在侧的太监总管李福安躬身回道:“回陛下,亥时三刻了。”
竟这么晚了。
沈兰舟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烛火下流转着细碎的金光,却衬得他面色更加苍白。
他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蹙:“今日……可曾见过策安?”
沈兰舟轻轻叹了口气。
自半月前漕运改制之事提上议程,他几乎是昼夜不分地与朝臣商议细则,连用膳都在御书房凑合。
内侍垂首,声音带着小心翼翼:“回陛下,王爷……王爷今日一早就出宫了,说是去校场,还未回来。”
沈兰舟指尖一顿。
萧驰野近日安静得有些反常。
若在平时,他这般连着几日冷落,那匹离北的狼崽子早该按捺不住,要么是寻个由头闯进御书房,不由分说地将他扛回寝殿;要么便是变着法子在眼前晃,用那双灼热的、带着野性不满的眸子盯着他,直到他无可奈何地放下政务,主动去顺那身炸起的毛。
可这次,没有。
萧驰野依旧会按时送来温补的汤药,叮嘱宫人照顾好他的起居,甚至在他熬夜时,沉默地坐在一旁替他处理些不太紧要的军报,但那份压抑着的不悦与委屈,如同积雨云,沉甸甸地笼罩在两人之间,只是引而不发。
沈兰舟轻轻吸了口气,知道自己“完蛋”了。
萧驰野的沉默,远比他的咆哮更难应付。
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是狼王在发动致命一击前的耐心潜伏。
他起身,吩咐备驾回寝宫。
脚步比平日快了些,心中飞速盘算着。哄,是必然要哄的,但怎么哄,却是个技术活。寻常的温言软语,怕是难以浇灭这位爷心头积攒数日的邪火。
踏入寝殿,室内温暖,却依旧不见萧驰野的身影。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属于萧驰野的凛冽气息,混着一点皂角的清爽,还有……一丝极淡的酒气。
沈兰舟目光扫过内室,发现屏风后似乎有人。他缓步走过去,只见萧驰野背对着他,坐在浴池边的矮榻上,并未沐浴,只是脱了外袍,穿着单薄的中衣,手里把玩着一只空的酒囊。走近酒气更重,醇烈,是离北特供的马上行
他肩背宽阔,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此刻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沉郁。
“策安。”
沈兰舟唤了一声,声音放得轻软。
萧驰野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将酒囊随手扔到一旁,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兰舟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他。
烛光下,萧驰野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唇线抿直,那双总是盛着炽热光芒的眼眸低垂着,看不清情绪。
“忙完了?”萧驰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喜怒。
“嗯,”沈兰舟伸手,想去碰他的膝盖,却被对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他心中暗叹,果然气得不轻。“这几日漕运之事棘手,冷落你了。”
萧驰野嗤笑一声,抬眸看他,那眼神里翻滚着压抑的浪潮:“陛下日理万机,是臣不懂事,扰了陛下清静。”
一声“陛下”,一句“臣”,疏离得让沈兰舟心头一刺。
他知道,萧驰野是真伤了心。
这人看着霸道强势,内里却对他有着超乎寻常的依赖与占有欲,几日来的忽视,足以让这头野兽感到不安和被遗弃。
沈兰舟不再试图触碰他,而是维持着仰视的姿态,轻声问:“校场练兵辛苦吗?可用过晚膳了?”
“劳陛下挂心,吃过了。”
萧驰野语气硬邦邦的,视线重新落回地面,摆明了拒绝交流。
沈兰舟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忽然改变了策略。
他不再放低姿态,而是缓缓站起身,语气带上了几分帝王的清冷:“既如此,那朕便不打扰乾钧王休息了。”
说完,他作势转身欲走。
几乎是同时,手腕被一只滚烫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沈兰舟吃痛,却心里一松——
终于忍不住了。
他回身,对上萧驰野骤然抬起的眼,那里面此刻再无掩饰,全是翻涌的怒火、委屈和一种近乎凶狠的占有欲。
“沈兰舟!”萧驰野连名带姓地低吼,将他狠狠拽回身前,另一只手铁箍般揽住他的腰,两人身体紧密相贴,呼吸交错,“你他妈还敢走?”
沈兰舟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并未挣扎,只是抬起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抚上萧驰野紧绷的脸颊,指尖微凉。
“我不走,你又不理我。”他声音放得极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二爷,我累了。”
萧驰野身体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又被更浓的怒气覆盖:“你累?老子看你批那些狗屁折子的时候精神得很!连瞧我一眼的功夫都没有!沈兰舟,你是不是觉得现在坐稳了江山,老子就可有可无了?”
这话说得又冲又混账,却赤裸裸地暴露了他的不安。
沈兰舟心尖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他凑近些,几乎贴着萧驰野的唇,呵气如兰:“胡说八道。这江山若无萧策安,我要它何用?”
萧驰野瞳孔微缩,攥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些,却仍牢牢困着他在怀里。
沈兰舟趁势而上,指尖滑到他后颈,轻轻揉按着那里僵硬的肌肉,声音愈发绵软,带着蛊惑:“策安,我错了。不该冷落你这么久。只是那些事……唔……”
他的话被堵了回去。
萧驰野猛地低头,吻住了他的唇,不像往常那般带着挑逗或温柔,而是充满了惩罚性的啃咬和掠夺,带着酒气的灼热呼吸扑面而来,像是要将他拆吃入腹。
沈兰舟微微蹙眉,承受着这个带着怒火的吻,甚至主动启唇迎合,温顺地任由对方侵占。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喘。萧驰野抵着他的额头,呼吸粗重,眸色深得吓人。
“错哪儿了?”他哑声问,语气依旧不善,但那股拒人千里的冰冷已经融化了大半。
“不该为了政事,连续几日不好好陪我的二爷。”
沈兰舟从善如流,眼尾泛着被亲吻过的红,眸光水润,“不该忘了按时用膳,惹二爷担心。更不该……”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钩子,“不该晚上都不回寝殿,让二爷独守空房。”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贴着萧驰野的耳廓说的,温热的气息拂过,成功让揽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萧驰野喉结滚动,盯着他,像是审视猎物的狼:“说得好听,怎么补偿?”
沈兰舟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光认错不够,得拿出实际行动,还得是能让这头餍足的狼满意的行动。
他轻轻挣脱开萧驰野的怀抱,在对方骤然不悦的目光中,走到一旁的柜子前,取出了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然后转身,捧着盒子,重新走回萧驰野面前,递给他。
“这是什么?”
萧驰野挑眉,没有接。
“打开看看。”
沈兰舟看着他,眼神清澈,带着一点期待。
萧驰野狐疑地接过,打开盒盖。
里面并非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把匕首。
匕首造型古朴,鞘上镶嵌着几颗品相极佳的墨玉,刀柄缠绕着离北狼族惯用的皮革,做工极其精良,一看便知是名家手笔,更难得的是,尺寸、重量、手感,都完全契合萧驰野的习惯。
他抽出匕首,寒光乍现,刃如秋霜,显然锋利无比。
刀身靠近刀柄处,刻着两个细小的字——“策舟”。
萧驰野的目光凝在那两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沈兰舟轻声道:“早就让人寻了玄铁,找了最好的匠人打制,本想等你下月生辰再送你。但……我等不及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见你这几日不高兴,我便想着,或许它能让我的策安开心一点。”
“策安,”沈兰舟上前一步,拉起萧驰野握着匕首的手,将匕首轻轻合上,然后引导着那带着薄茧的手指,抚过冰冷的刀鞘,最后紧紧握住,“江山是你的,我是你的。你永远都不是可有可无,你是我沈兰舟的命。”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彻底劈开了萧驰野心中所有伪装的坚硬和积郁的闷气。
他猛地将匕首连同锦盒扔到一旁,再次将沈兰舟狠狠搂进怀里,这一次,不再是带着惩罚的禁锢,而是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珍重和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把脸埋进沈兰舟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嗅着他身上清冽的墨香和独有的气息。
“沈兰舟……”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沙哑,“你他妈就是吃定我了。”
沈兰舟感受着颈间传来的湿热,知道这头倔狼总算被顺好了毛。
他回抱住萧驰野精壮的腰身,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只大型猛兽。
“嗯,吃定你了。”
他弯起唇角,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所以,二爷肯原谅我了吗?”
萧驰野抬起头,眼底已恢复了往日的神采,那是一种被充分安抚后的慵懒和满足,以及重新燃起的、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他打横将沈兰舟抱起,大步走向寝殿深处那张宽大的龙榻。
“原谅?”他哼笑一声,将怀中人轻轻放在柔软的锦被上,随即俯身压下,阴影笼罩住沈兰舟,目光灼灼,如同盯上猎物的狼,“哪有那么容易?沈圣上,冷落夫君数日,岂是一把匕首几句好话就能糊弄过去的?”
他指尖灵活地挑开沈兰舟龙袍的系带,声音低沉而危险:“今晚,臣得好好跟陛下算算这笔账。陛下可得有心理准备,臣……积攒了不少火气。”
沈兰舟并未反抗,反而伸手勾住他的脖颈,仰头迎上他炙热的目光,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又带着纵容。
“准奏。”
他轻声道,尾音淹没在随之落下的、带着无尽缠绵与占有意味的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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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第二日皇帝陛下是否早朝迟到,那便是乾钧王殿下懒得去管,也无人敢过问的后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