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淬火车间的初遇

凌晨三点的江南重工锻造车间，空气里浮动着未散尽的铁屑与机油味，像一层看不见的锈，粘在沈砚白的工装袖口上。他半蹲在十米高的水压机旁，指尖捏着枚磨损的游标卡尺，目光却没落在量具上——液压活塞的复位声比标准值慢了0.3秒，那细微的滞涩藏在轰鸣里，旁人听着是机器的正常喘息，在他耳中却是明晃晃的故障预警。

“沈工，查了三小时了，要不先歇会？”学徒小张的声音带着困意，手里的手电筒光柱在漆黑的机座下晃了晃，“明早还要跟德国那边对接参数呢。”

沈砚白没抬头，只是将卡尺塞进工具袋，指尖在冰凉的钢体上划过，指腹能摸到热处理后留下的细微纹路。“油路堵了，”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在三号分管，有金属碎屑，大概两毫米见方。”

小张愣了愣，刚要反驳“不可能，上周才清过油路”，车间入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工人的劳保鞋踩在水泥地上的闷响，是皮质鞋底敲出来的脆响，混着金属拉链划过外套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格外清晰。

来人穿着件深灰色的工装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没有logo的机械表——表盘里的齿轮不是装饰，是真能跟着指针转动的结构。他手里拎着个黑色工具箱，走到水压机旁时，目光先扫过沈砚白手里的工具袋，再落到机座底部的出油口，最后定格在沈砚白脸上。

“0.3秒的复位延迟，判断油路堵塞，”男人开口，声音比车间里的钢铁还冷硬几分，“但碎屑不是两毫米，是1.8毫米，材质是40CrNiMoA，上周清油路时落下的扳手碎屑。”

沈砚白终于抬头。男人的眉眼很锋利，眉骨高，眼窝略深，左眉骨下有一道浅疤，从眉尾延伸到颧骨，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最醒目的是他的手——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层薄茧，不是一线工人的厚茧，是常年握精密量具、拧细牙螺丝磨出来的，指尖还沾着点银灰色的金属粉末。

“你是谁？”沈砚白站起身，工装下摆扫过地面的铁屑，发出细碎的声响。

“陆则，”男人弯腰打开工具箱，里面的工具摆得像教科书一样规整，从内六角扳手到超声波检测仪，每一件都贴着标签，“新调来的设备总工程师，负责这次水压机的升级改造。”他拿出一个微型内窥镜，连接上手机，屏幕里立刻出现了油路内部的画面——果然有块不规则的金属碎屑卡在管壁上，边缘还能看到扳手齿的痕迹。

沈砚白的瞳孔微缩。他能听出故障，却没算出碎屑的材质和尺寸，而这个叫陆则的男人，只用一眼就补上了所有细节。

“准备拆分管，”陆则收起手机，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套扭矩扳手，“小张去拿液压油，沈工，你跟我搭手，注意观察密封件的磨损程度。”他说话时没看沈砚白，却像是笃定对方会配合。

沈砚白没动。江南重工的老工人都知道，他是出了名的“独行侠”，从不让人碰他负责的设备，哪怕是厂长来指挥，他也只认数据不认人。可此刻看着陆则手里那套校准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扳手，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德国参加机床展会时，见过一个同样对精度偏执到极致的工程师——那人当时在展台上拆了台进口铣床，只用一把螺丝刀就找出了隐藏的齿轮磨损，后来才知道，那人是业内公认的“设备华佗”，只是没人知道他的真名。

“沈工？”陆则回头，眉骨下的疤痕在手电筒光里闪了一下，“再等下去，油路会彻底堵死，明天的对接要延误。”

沈砚白终于弯腰拿起工具：“密封件要是坏了，你负责跟供应商催货。”

陆则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不用催，我后备箱里有三个备用件，规格跟原厂一模一样，误差不超过0.01毫米。”

那一夜，车间里的水压机轰鸣声断断续续持续了四个小时。当第一缕晨光透过车间的高窗照进来时，液压活塞终于恢复了标准的复位声，清脆、均匀，像钟表齿轮在精准运转。小张靠在墙边睡得正香，沈砚白和陆则并肩站在水压机旁，手里各拿着半块刚拆下来的金属碎屑。

“1.8毫米，40CrNiMoA，”沈砚白看着手里的碎屑，语气里多了点认可，“你怎么知道是上周清油路落下的？”

陆则将碎屑放进证物袋，贴上标签：“上周清油路的工人用的是国产扳手，40CrNiMoA是国产扳手的常用材质，而且碎屑边缘的氧化层厚度，刚好对应七天的时间。”他顿了顿，看向沈砚白，“你能听出0.3秒的延迟，也不简单。”

沈砚白没接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个笔记本，上面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每一页都标着日期和设备编号。他翻到最新一页，在“水压机故障”后面添上一行：陆则，1.8mm碎屑，40CrNiMoA，备用件0.01mm误差。

“明天对接会，你主讲？”陆则忽然问。

“嗯。”

“把你的PPT给我看看，”陆则说，“德国那边的工程师喜欢看实测数据，你上次提交的报告里，少了负载变化时的压力曲线。”

沈砚白抬眼看他：“你看过我的报告？”

“三个月前，江南重工提交给总部的设备评估报告，是我审核的，”陆则收起工具箱，“当时我在报告里写了三条修改意见，其中一条就是补充压力曲线，可惜没人采纳。”

沈砚白的手指顿了顿。三个月前他确实收到过总部的修改意见，却以为是哪个不懂技术的文员瞎提的，随手扔在了抽屉里。现在想来，那三条意见精准得可怕，每一条都戳中了报告的漏洞。

“陆工，”沈砚白叫住转身要走的陆则，“三年前德国机床展，拆铣床的是你？”

陆则的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只留下一句：“明天八点，会议室见，把压力曲线带上。”

晨光里，他的身影消失在车间门口，黑色工具箱的拉链声渐行渐远，而沈砚白手里的笔记本上，“陆则”两个字被他用红笔圈了起来，像一个终于找到的坐标，在满页的数据里，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