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声止,最后一个动作定格,白临渊的胸腔微微起伏,汗珠顺着清瘦的下颌线滑落,砸在光洁的地板上。
“进步很大。”钟瑾诚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踱步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过分宽敞的舞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看来学校的功课并没让你生疏了‘功课’。”他特意加重了后两个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白临渊动作没停,只“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走到背包旁,拿出保温杯喝水,姿态寻常得像只是完成了一项日常任务。
“下周有个小聚,”钟瑾诚走到他身后,距离近得能闻到白临渊身上混合着汗水和淡淡沐浴露的气味,与他平时接触的那些喷着浓烈香水的人完全不同。“几个朋友,想看看你的舞。就跳刚才那段《洛神》。”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白临渊喝水的动作顿住了。镜子里,他看见钟瑾诚就站在自己身后,目光落在自己还因运动而泛着潮红的侧脸上。那种目光,像是欣赏一件精心打磨的作品,又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将被展示的所有物。
“我下周有期中项目答辩,很重要。”白临渊的声音透过水汽,显得有些闷。这是他第一次试图用学校的理由来推拒静园的要求。
钟瑾诚似乎低笑了一声,伸手,这次不是摘眼镜,而是用指节轻轻蹭掉他耳后的一滴汗珠。白临渊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你的聪明,我很清楚。”钟瑾诚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答辩在白天,聚会晚上才开始。不会耽误你……做‘好学生’。”
他将“好学生”三个字咬得微妙,仿佛那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秘密玩笑,带着轻微的讽刺,又藏着某种程度的纵容——纵容他在另一个世界追逐一点微光。
白临渊垂下眼,盯着地板上木头的纹路。他知道争辩无用,反而可能引来更多麻烦。那种熟悉的、被无形绳索束缚的无力感再次缠绕上来,比背上的旧伤更让人喘不过气。
“……知道了。”最终,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道。
“乖。”钟瑾诚似乎满意了,手指最后在他发梢拂过,转身离开舞房,“洗个澡,早点休息。书房新进了几本AI前沿的英文原版,你应该用得上。”
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钟瑾诚深谙此道。那几本书确实是白临渊渴望已久却无力购买的珍贵资料。这种“奖赏”时刻提醒着他,他之所以能接触到自己梦想领域的知识,倚仗的正是这个他试图保持距离的男人。
这种矛盾撕扯着他。他厌恶这种被掌控的感觉,却又无法彻底拒绝那些能让他强大的养分。
第二天回到学校,白临渊比以往更加沉默。他埋首于图书馆,近乎贪婪地啃读着专业书籍,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昨夜的那份屈辱和无力暂时压下去。小组讨论时,他依然是那个思路清晰、一针见血的核心,但偶尔的走神里,眼神会变得空洞,仿佛灵魂抽离,回到了那间巨大的、有着落地镜的舞蹈室。
同学只当他学业压力太大,拍拍他的肩:“临渊,别太拼了,这次项目我们肯定能拿优。”
白临渊只是推推眼镜,淡淡笑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晚上,他回到那个狭小但完全属于自己的廉价出租屋(除了静园规定的三天,他绝不多待一刻),从背包最内侧的夹层里,掏出了那部只存了一个号码的私人手机。
屏幕漆黑,安静无声。
但他知道,那根线一直连着。线的那头,牵着能轻易将他从课堂、从图书馆、从实验室拽回那个金丝笼的力量。
他握紧手机,指尖泛白。镜片后的目光,落在窗外A市璀璨的霓虹上,那里有他梦想的科技未来,也有他无法摆脱的晦暗过去和现在。
两种人生在他的骨血里激烈交锋,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彻底被吞噬之前,积蓄足够的力量,挣脱出去。
聚会的前夜,白临渊在实验室调试代码直到凌晨。屏幕上的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那种纯粹的、逻辑构成的世界能让他暂时忘记静园。直到手机屏幕亮起,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简洁的讯息:「明晚八点,司机去接。」
冰冷的文字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他猛地从算法的世界里拽了出来。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疲惫而沉默的脸。
第二天晚上七点五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校区外一个僻静的街角。白临渊拉开车门坐进去,身上不再是T恤牛仔裤,而是一套钟瑾诚早让人准备好的、质地精良但款式低调的衣裤,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也被取下,放进了背包最里层。这是他切换身份的仪式。
静园今晚灯火通明,与往常的静谧不同,隐约有笑语和轻柔的音乐传来。他被管家引着直接从侧廊上楼,没有经过客厅。
“钟先生吩咐,请您先准备一下。”管家语气恭敬却疏离。
舞房里有准备好的演出服,是一件水绿色的长袖绸衫,宽袖束腰,飘逸出尘,完美契合《洛神赋》的意境。他沉默地换上,对着镜子整理衣带时,目光再次掠过背上那几道淡粉的疤痕,与这身华美服饰形成刺眼的对比。
八点半,他被请到楼下。小厅里坐着五六个人,男女皆有,衣着看似随意却价值不菲,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高级香槟的气息。钟瑾诚坐在主位,看到他下来,唇角微勾,抬手示意音乐响起。
没有正式的报幕,没有灯光聚焦,就像即兴助兴的一段表演。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带着审视、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白临渊深吸一口气,忽略掉那些目光,将自己投入熟悉的韵律之中。他跳得极好,比在空无一人的舞房里练习时更好。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指尖的微颤,每一次衣袂的翻飞,都精准地诠释着洛神的哀婉与仙姿。疼痛被完美隐藏在水袖之下,只有他自己知道某个旋转时,旧伤处传来怎样尖锐的刺痛,让他几乎咬破嘴唇。
一舞终了,片刻寂静后,是几声礼貌的击掌。
“瑾诚,哪儿找来的宝贝?这身段韵味,难得。”一个端着酒杯的男人笑着打量白临渊,目光像在评估一件古董。
钟瑾诚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招手让白临渊过来,很自然地抬手用指尖揩掉他额角将落未落的一滴汗珠。这个动作亲昵又充满占有欲,白临渊的身体瞬间绷紧,却无法躲开。
“去换衣服吧。”钟瑾诚语气温和,仿佛刚才只是展示了一件值得骄傲的藏品。
白临渊如蒙大赦,转身快步离开。身后传来低低的谈笑声,他听见有人调侃:“挺傲的啊,都不理人。” 然后是钟瑾诚带着笑意的回应:“小孩子,害羞。”
他回到楼上的房间,快速换回自己的衣服,重新戴上那副黑框眼镜,仿佛这样才能找回一点自我。楼下聚会正酣,没人再注意他。他悄无声息地背上背包,想从侧门离开。
“这就走了?”钟瑾诚的声音突然在走廊响起,他不知何时跟了上来,靠在雕花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支雪茄。
“嗯,明天早课。”白临渊没有回头,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今天跳得很好,”钟瑾诚走近两步,雪茄的烟雾淡淡萦绕过来,“没给我丢人。”
白临渊沉默着,握紧了门把手。
“那几本原版书,看完了吗?”钟瑾诚又问,语气像是寻常的关心。
“快了。”
“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钟瑾诚的声音离他很近,几乎就在他耳边,“虽然我不是你们专业的,但资源和人脉,总能给你一些。”
这是一种提醒,也是一种诱惑。提醒他彼此之间的联系与差距,诱惑他走向更便捷的捷径。
白临渊猛地拉开门,夜风的凉意瞬间涌入,吹散了他周身那令人窒息的暖香和烟味。
“谢谢钟先生,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拒绝。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步入了夜色之中,将那片璀璨灯火和复杂难言的目光隔绝在身后。
钟瑾诚看着那个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的、挺直却单薄的背影,摩挲着扳指,眼神在烟雾中变得晦暗不明。
这小子,骨头好像比他想像的,还要硬一点。
而走在冷风里的白临渊,感受着后背隐约的抽痛,心里却有一股微弱的火苗在窜动。那是对抗的火苗,虽然微弱,却未被今晚的展示和审视彻底浇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