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餐时,气氛依旧安静,但细微处已有不同。钟云泽叽叽喳喳地跟白临渊说着他昨晚梦到的奥特曼打怪兽,白临渊虽然话依旧不多,但会“嗯”、“啊”地应着,偶尔还会指出云泽故事里的逻辑漏洞,惹得小家伙急吼吼地辩解。钟瑾诚看着报纸,没有打断,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让云泽“食不言”。
餐后,钟瑾诚放下报纸,状似随意地对白临渊开口:“今天下午的搏击课暂停。”
白临渊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云泽受了惊吓,”钟瑾诚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你带他去商场那个室内游乐园玩玩,散散心。保镖会跟着,但不必打扰你们。”
这几乎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一种变相的认可和……奖励?白临渊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云泽则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欢呼着:“耶!哥哥带我去玩咯!”
那天下午,在色彩斑斓、充满了孩童欢声笑语的游乐园里,白临渊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海洋球池里扑腾,在滑梯上尖叫着冲下来,然后咯咯笑着扑进他怀里,他的心里某种坚冰一样的东西,似乎也随着这些笑声,慢慢融化了。他甚至破天荒地陪着云泽坐了一次旋转木马,孩子坐在他身前,兴奋地回头跟他说话,眼睛亮得像星星。
晚上回到静园,云泽累得直接在车上就睡着了。白临渊把他从车里抱出来,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小心。钟瑾诚就站在门廊下,看着白临渊抱着那个小小的、信赖地靠在他肩头的身影一步步走来。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融在一起。
“他睡了?”钟瑾诚的声音低沉。
“嗯。”白临渊轻声应道,怕吵醒孩子。
“送他回房吧。”钟瑾诚侧身让开。
自那以后,静园里那种无形的壁垒似乎又消融了几分。钟瑾诚依旧忙碌,但他出现在餐厅、出现在客厅的时间莫名多了起来。有时他会带回两份最新的乐高模型,一份给云泽,另一份,他会随手放在白临渊常坐的那张沙发旁边。有时他过问白临渊的学业和训练,语气虽然还是公事公办的严厉,但末尾总会加一句“有什么需要就跟陈叔说”。
白临渊感受到了这种变化。他并非迟钝之人,只是长久以来习惯于用冷漠保护自己。钟瑾诚释放的这点微妙的善意,他接收到了,并以一种更沉默、更踏实的方式回报着——他将云泽护得更紧,功课辅导得更加尽心,甚至在一次钟瑾诚深夜归来,带着一身酒气和疲惫时,白临渊默不作声地去厨房,按照记忆中母亲的样子,冲了一杯温度适中的蜂蜜水,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然后转身离开。
钟瑾诚看着那杯冒着微微热气的蜂蜜水,在原地站了很久。
一天夜里,白临渊因为一个复杂的编程问题熬得晚了,下楼去厨房找水喝。却意外发现钟瑾诚独自一人坐在餐厅的小吧台旁,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眉头紧锁,手边是一杯威士忌。
听到脚步声,钟瑾诚抬起头。
两人视线对上,有一瞬间的沉默。白临渊下意识地想退回楼上。
“还没睡?”钟瑾诚先开了口,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嗯,有个程序没调试完。”白临渊顿了顿,“您也……还没休息?”
“有点事情要处理。”钟瑾诚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白临渊,“饿了?让厨房给你做点吃的?”
“不用,我喝点水就行。”白临渊走到冰箱前拿了瓶水。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感觉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他正准备离开,却听到钟瑾诚再次开口,声音很平静,却像是在平静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云泽妈妈刚走的那段时间,他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钟瑾诚的目光没有看白临渊,而是落在酒杯里晃动的琥珀色液体上,“我试过很多办法,找最好的儿童心理医生,买所有他可能喜欢的玩具,甚至……试图让一些看起来温和的人接近他,希望有人能陪陪他。”
白临渊停住了脚步,静静地听着。这是他第一次听钟瑾诚提起这些。
“但都没用。他就像把自己关进了一个玻璃罩子里。”钟瑾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和……无力感?“直到你来了。”
他抬起眼,目光终于落在了白临渊身上,那目光复杂而深沉,有审视,有探究,但似乎也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他信任你。”钟瑾诚陈述道,然后顿了顿,加了一句,“这很好。”
这简单的三个字,像一枚钥匙,轻轻叩开了某种紧闭的门。白临渊握着水瓶,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能感觉到,这不仅仅是钟瑾诚在陈述一个关于云泽的事实,更是一种对他本人的、极其罕见的正面评价和……某种程度上的托付。
“他……很乖。”白临渊最终干巴巴地回了一句,这是他所能找到的最合适的词。
钟瑾诚似乎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很淡,很快消失。“去吧,早点休息。年轻人不要总熬夜。”
“您也是。”白临渊说完,转身离开了厨房。走上楼梯时,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似乎一直跟随着他。
回到房间,白临渊站在窗前,看着下方静园在月光下轮廓分明的庭院。这里依旧华丽而空旷,但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和令人窒息了。一种奇异的、温暖而踏实的感觉,如同初春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浸润了他内心深处某个荒芜的角落。
那条因一场意外绑架而系上的纽带,不仅连接了他和云泽,似乎也在以一种缓慢却不可逆转的方式,将他与这座寂静的庄园,以及庄园里那个同样孤独而强大的男人,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夜还很长,但静园的夜晚,第一次让他感觉到了一种名为“归属”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