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露台冲突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猛烈冲刷后,空气中却残留着一种诡异的清新与平静。白临渊和钟瑾诚都没有再提及那晚的不快,仿佛那只是一段被共同刻意遗忘的插曲。
但变化是实实在在的。
钟瑾诚似乎收敛了那份外露的、咄咄逼人的占有欲。他不再对白临渊的社交活动表现出过度的关注或干涉,甚至当有商业伙伴开玩笑地问起“白总年轻有为,不知是否名草有主”时,他也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将话题引向别处。
然而,这种“放手”并非真正的退让,而更像是一种策略性的后撤。他给予白临渊更广阔的空间,却将那条无形的线收得更紧——不再是捆绑手脚的绳索,而是系在脚踝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绝对无法挣脱的金丝。
白临渊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乐得享受这份“自由”,更加积极地拓展人脉,推动项目,甚至开始涉足一些钟瑾诚传统势力范围之外的领域。他依旧会动用钟瑾诚的资源,但方式更加巧妙,更加强调互利共赢,仿佛他们真的是平等的战略合作伙伴。
他甚至开始偶尔“回报”钟瑾诚。
一次,钟瑾诚看中了北欧一家濒临破产但拥有核心技术的精密仪器公司,收购谈判却因对方创始人的顽固情怀而陷入僵局。白临渊得知后,没有多问,只是通过自己的学术圈人脉,联系上了那位创始人最敬重的导师。一次看似偶然的茶叙,老先生几句怀旧的感慨和对其学生“应将技术发扬光大而非抱残守缺”的点拨,远比钟瑾诚手下专业的谈判团队更有效力。收购案很快顺利推进。
事后,钟瑾诚收到消息时,只是挑了下眉,对助理淡淡道:“知道了。”当晚,他回到静园,看到正在书房看数据的白临渊,走过去,将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
“什么?”白临渊抬头。
“那家北欧公司收购后的股权结构草案。”钟瑾诚语气平常,“给你留了15%的技术干股。算是……顾问费。”
白临渊看了一眼那份价值数亿的草案,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谢谢。”
没有过多的言语,一种新的、基于实力和价值认可的“交换”模式在两人之间悄然建立。白临渊不再是单纯的索取者或依附者,他开始展现出能够反哺和赋能的价值。
这种变化,云泽感受最深。他发现,“爸爸”和“白哥哥”之间好像不再像以前那样,有时候空气会突然变得沉沉的让人害怕。现在他们一起陪他的时间更多了,虽然两人之间话还是不算多,但那种无形的紧绷感消失了。他甚至敢同时窝在两个人中间看动画片,而不会被任何一方用眼神“驱逐”。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只是博弈的层面,提升到了更隐晦的阶段。
一次高端金融论坛后的酒会上,一位背景深厚、风韵犹存的传媒女王主动向钟瑾诚示好,言语间暗示意味十足。钟瑾诚出于商业礼仪,并未立刻拒绝,与之周旋了片刻。
白临渊当时正在不远处与人交谈,眼角的余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脸上笑容未变,甚至没有多看那边一眼,只是自然而然地拿出手机,给云泽的保姆发了条信息:【问问小泽,明天想去新开的那家太空馆吗?据说有模拟火星舱体验。】
几分钟后,钟瑾诚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对那位传媒女王抱歉一笑,走到一旁接起。
电话里传来云泽兴奋得拔高的声音:“爸爸!明天我们去太空馆吧!白哥哥说有空!你一定要来!你说过下次我考一百分就答应我一个愿望的!我这次考了两个一百分!”
钟瑾诚听着儿子叽叽喳喳的声音,目光却越过人群,精准地捕捉到了白临渊。白临渊正微微侧头听着旁人说话,侧脸线条优雅平静,仿佛云泽这个电话与他毫无关系。
钟瑾诚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对着电话那头温声道:“好,爸爸知道了。明天陪你去。”
挂了电话,他走回原地,对那位仍在等待的传媒女王举了举杯,语气疏离而客气:“抱歉,李总,家里孩子有点急事,失陪一下。”
他离开得干脆利落,留下那位女士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尴尬。
白临渊始终没有看向那边,但他端起酒杯时,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得逞般的笑意。
钟瑾诚走到他身边,拿起侍者托盘里的一杯新酒,状似无意地碰了一下他的杯沿。
“太空馆?”他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怎么不记得他最近考过试?”
白临渊抿了一口酒,面不改色:“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小泽一直很想去,就当提前奖励吧。”
钟瑾诚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低笑出声,摇了摇头:“玩这种小把戏?”
“有用就行。”白临渊坦然回视,眼神清亮,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狡黠的挑衅。
钟瑾诚没再说话,只是又碰了一下他的杯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眼神仿佛在说:行,这局算你赢。
他们之间,不再是你追我逃的猫鼠游戏,也不再是单纯的控制与反抗。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共舞——在权力的刀尖上,试探彼此的底线,争夺主导的节奏,却又因为种种羁绊而无法真正分开。
他们都清楚,对方是自己最棘手的对手,却也可能是最了解自己、最能激发自己潜能的存在。
这种关系危险而迷人,如同在悬崖边共舞,每一步都惊心动魄,却又让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夜晚,回到静园。
云泽已经睡了。书房里,两人各自处理着未尽的事务。
钟瑾诚忽然开口:“下个月,迪拜那个王室基金的项目,你有没有兴趣?”
那是一个涉及新能源和智慧城市的巨型项目,利润惊人,风险也同样巨大。
白临渊从屏幕前抬起头:“条件?”
“我七你三。风险共担,但我主导。”钟瑾诚报出条件,是商业场上毫不留情的分割。
白临渊沉吟片刻:“我四。并且,AI智慧城区的部分,必须全部由‘临渊科技’主导开发。”
钟瑾诚挑眉:“胃口不小。”
“技术我有,底气自然足。”白临渊语气平静,“钟先生可以选择和别人合作,看看他们能不能在三个月内拿出比我更成熟的底层架构方案。”
这是明目张胆的讨价还价,甚至带着点威胁。
钟瑾诚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随即又被更深的笑意取代:“可以。但你得亲自带队常驻迪拜半年,确保项目落地。我不接受任何借口和延误。”
这既是信任,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流放”和考验。
白临渊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成交。”
一场价值数百亿的合作,就在这简单的几句对话中敲定。
没有合同,没有律师,只有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承诺。
钟瑾诚站起身,走到酒柜旁倒了兩杯威士忌,将其中一杯递给白临渊。
“预祝合作愉快。”他举杯。
白临渊接过酒杯,与他轻轻一碰:“合作愉快。”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映着两人各怀心思却又彼此纠缠的目光。
他们都明白,这不仅仅是商业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