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3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蝉鸣刚在教学楼后的老樟树上炸开第一声,我就抱着一摞崭新的教材,在教务处门口撞见了沈砚。
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切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恰好落在鼻梁两侧那几粒浅褐色的雀斑上,像揉碎了的星子撒在瓷白的皮肤上。
“同学,麻烦让一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刚走出空调房的凉意,我这才发现自己堵在了门口,怀里的教材哗啦啦往下滑。
慌乱中,她伸手帮我扶住最上面那本《现代汉语》。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比冰镇汽水的玻璃瓶还要凉。我抬头时正对上她的眼睛——是很干净的杏仁眼,单眼皮,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总像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温柔。
“谢谢老师。”我结结巴巴地说,心跳突然快得像要撞破肋骨。
她笑了笑,没说话,抱着自己的备课夹转身进了教务处。白衬衫的后领沾着点细碎的绒毛,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像某种胆怯的小动物。
那天下午的班会课,班主任领着她走进教室。“这位是沈砚老师,教我们班语文,也是你们的新副班主任。”
沈砚站在讲台上,脊背挺得很直,却没什么压迫感。她自我介绍时语速很慢,说自己刚从师范大学毕业,还请大家多指教。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细长的手指上,那双手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时,骨节会轻轻凸起,粉笔灰落在手背上,像落了层细雪。
我盯着她的手看了整整一节课,连同桌碰了我三次胳膊,提醒我班主任在瞪我都没察觉。
后来竞选课代表,我几乎是凭着一股蛮劲举起了手。当沈砚在讲台上念出“语文课代表,林溪”时,我看到她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确认的意味,嘴角似乎还弯了一下。
那天放学,我攥着刚领到的语文作业登记本,在走廊里跟了她半层楼,才鼓起勇气叫住她:“沈老师,以后收作业……”
“送到我办公室就行,三楼最东边那间。”她停下脚步,转身时发梢扫过肩膀,“对了,林溪是吧?你的入学作文写得很好。”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那篇作文写的是外婆家院墙上的爬山虎,我自己都觉得平平无奇,却被她记住了。
“谢谢老师。”我低头盯着自己的帆布鞋,听见她脚步声渐渐远了,才敢抬头看她的背影。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楼梯转角,像一条柔软的、不敢触碰的路。
二
成为课代表的日子,像浸在温水里的棉花,软乎乎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甜。
每天早上收完作业,我会抱着厚厚的练习册去她办公室。她的办公桌总是收拾得很整齐,左上角摞着几本翻得卷边的诗集,中间放着一个浅蓝色的马克杯,杯身上印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
“放这儿吧。”她通常在备课,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的蝉鸣搅在一起,格外让人安心。我放下作业时,总会偷偷看一眼她的笔记本——字迹和她的人一样清秀,偶尔会在页边画个小小的笑脸,或者一朵简笔画的花。
有次我去送作业,正撞见她在吃橘子。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她剥橘子的手指被染得黄黄的,像裹了层蜜。
“要吃吗?”她抬头问,递过来一瓣。
我僵了两秒,接过时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那点凉意顺着神经窜到心脏,让我差点把橘子瓣掉在地上。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时,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办公室的吊扇转得还响。
她似乎没察觉我的异样,一边剥橘子一边说:“上周的周记,你写的那个风铃花,很有意思。”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写了外婆家后院的风铃花。初夏开得最盛,淡紫色的花瓣像小铃铛,风一吹就哗啦啦响,花瓣掉在地上,能铺成一片香雪。
“老师也见过吗?”我脱口而出。
“嗯,小时候外婆家也种过。”她笑了笑,眼里闪过点怀念的光,“不过后来拆迁,就再也没见过了。”
那天晚上,我翻箱倒柜找出外婆寄来的风干风铃花。是去年夏天摘的,淡紫色已经褪成了浅灰,却还带着点淡淡的香。我把花瓣小心地夹进语文笔记本里,那一页正好是她讲过的《雨巷》。
从那以后,我的周记里总会出现风铃花。有时是写清晨的露水挂在花瓣上,有时是写放学后在路边捡到的掉落的花,有时干脆就画一幅简笔画,旁边写着“今天风很大,风铃花在唱歌”。
沈砚每次都会在周记本上画个小小的对勾,偶尔会写一句评语:“风大的时候,花瓣会疼吗?”
看到那句话的那天,我在教室后排的座位上坐了很久。夕阳把她的备课背影映在黑板上,我突然觉得,那些藏在风铃花背后的心事,或许她早就看穿了。
三
秋天来的时候,学校组织秋游。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沈砚靠窗的座位。她在看窗外的山景,侧脸被阳光照得半明半暗,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有同学在前面起哄,让沈老师唱首歌。她没推辞,清了清嗓子,唱了首很老的民谣。声音不高,却很干净,像山涧里的水。我盯着她随着歌声轻轻晃动的手指,突然觉得这条路要是永远走不完就好了。
到了山顶的观景台,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我看到沈砚站在栏杆边,白衬衫被风吹得鼓鼓的,像要飞起来的样子。我犹豫了很久,才走过去,把口袋里的暖手宝递给她。
“老师,风大,暖一暖。”
她愣了一下,接过去时指尖触到我的掌心,我能感觉到她手心里的凉意。“谢谢。”她低头笑了笑,“你好像总是怕我冷。”
我的脸又开始发烫,赶紧转移话题:“老师,你看那边的山,像不像……”
“像风铃花的花瓣?”她接过我的话,抬头时眼里闪着光,“我刚才也在想。”
风把她的发梢吹到我的脸颊上,带着点洗发水的清香。我突然不敢看她的眼睛,转身假装看远处的风景,心脏却像被风吹动的风铃花,叮叮当当地乱响。
秋游回来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我开始在每天早上给她的马克杯里倒上热水,看着热气模糊她低头备课的脸。她会说声谢谢,有时会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递给我,草莓味的,是我喜欢的味道。
有次月考,我的语文成绩掉了很多。她把我叫到办公室,没批评我,只是翻开我的试卷,一道题一道题地讲。她的手指点在错题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透着淡淡的粉色。
“这里是基础题,不该错的。”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担忧,“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摇摇头,不敢说其实是因为总在课堂上走神看她,连最简单的古诗词默写都记混了。她叹了口气,把自己的笔记本递给我:“这是我整理的知识点,你拿去看看吧。”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贴着几片风干的风铃花,和我夹在自己本子里的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抱着她的笔记本在台灯下看了很久。那些娟秀的字迹旁边,偶尔会有小小的批注,比如“林溪这里容易错”“这个成语她总记错”。看到最后一页时,发现空白处写着一行很轻的字:“风停了,花还在等。”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写给谁的,只觉得眼眶突然很酸。
四
冬天来得猝不及防,第一场雪落下时,我正在办公室帮她整理期末复习资料。窗外的雪花飘落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痕,像谁在哭。
“今年雪下得真早。”她端着刚泡好的热茶,站在窗边看雪,“我可能要提前走了。”
我手里的文件夹“啪”地掉在地上,A4纸散落一地。“老师……您要去哪儿?”
“家里出了点事,得回老家那边工作。”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我看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下学期开学,就不会再来了。”
那些散落的纸张上,印着她写的复习重点,一笔一划,全是她的笔迹。我蹲在地上捡纸,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怎么哭了?”她走过来,想扶我起来,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没什么。”我赶紧擦掉眼泪,把纸胡乱塞进文件夹,“就是觉得……太快了。”
“是啊,太快了。”她叹了口气,声音很轻,“本来想陪你们考完期末的。”
那天下午,我抱着文件夹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暖气明明很足,我却觉得浑身发冷。路过公告栏时,看到上面贴着新的教师名单,下学期的语文老师那一栏,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我照样每天去她办公室送作业,照样帮她倒热水,可我们都默契地没再提她要走的事。只是她看我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我抬头,会撞见她盯着我的笔记本发呆,笔记本的封面上,我画了一大束风铃花。
期末考完最后一门那天,我在教学楼后的樟树下等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礼盒,里面是我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钢笔,笔身上刻着一朵风铃花。
“沈老师。”我叫住她,声音在发抖。
她停下脚步,看了看我手里的礼盒,又看了看我,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情绪。“林溪,我……”
“我知道您要走了。”我把礼盒递过去,指尖在发抖,“这个……送给您。”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去时碰到我的手,那点凉意让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谢谢。”她顿了顿,“假期有空的话,出来见一面吧?我请你喝奶茶。”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赶紧点头:“好,我有空。”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影子一点点消失在拐角,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风吹走了所有花瓣的风铃花藤。
五
假期刚开始,我就跟沈砚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在市中心的那家奶茶店,她以前说过那里的珍珠煮得最糯。
可约定见面的前一天,外婆突然在老家摔了跤,爸妈连夜带着我赶回去。火车在黑夜里哐当哐当地跑,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给她发微信:“沈老师,对不起,我外婆出事了,可能不能去了。”
她很快回了消息:“没事,老人家要紧,我们改天再约。”
可我知道,没有改天了。外婆住院需要人照顾,我们至少要在老家待半个月,而她的机票,是一周后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我明天早上能跟您见一面吗?就十分钟。”
她回了个“好”。
第二天早上,我在火车站的候车室见到了她。她穿着米色的风衣,背着一个很大的行李箱,显然是直接从家里过来的。
“怎么穿这么少?”她皱了皱眉,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围在我脖子上。围巾上带着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像风铃花的香。
“老师,这个给您。”我把一直攥在手里的笔记本递给她,那是我专门买的新本子,里面贴满了我这一年收集的风铃花,还有我画的她的侧影,她的手,她站在窗边的样子。
她翻开本子,一页一页地看,手指轻轻拂过那些风干的花瓣。阳光透过候车室的玻璃窗落在她脸上,我看到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林溪……”她抬头看我,声音有点哽咽。
“火车要检票了。”我打断她,怕自己会哭出来,“老师,您要保重。”
她点点头,把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你也是。”
我转身跑向检票口,不敢回头。直到上了火车,隔着车窗看到她还站在原地,风衣的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一朵快要被吹走的花。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消息:“再见来得太突然了。”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屏幕上,把那行字晕成了一片模糊的水痕。
六
再回到学校时,教室里的语文老师换成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沈砚的办公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浅蓝色的马克杯不见了,那几本翻卷边的诗集也不见了,只剩下桌面上一道浅浅的划痕,像谁用指甲不小心划的。
我还是语文课代表,只是收作业时,再也没人会笑着说“放这儿吧”,再也没人会在我的周记本上画小小的对勾,再也没人会在风大的时候,接过我递过去的暖手宝。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春天来了,校园里的樱花开了又谢,我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路过花店时,看到门口摆着一盆风铃花,淡紫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老板娘问我要不要买,才摇摇头走开。
我偶尔会给沈砚发微信,问她过得好不好。她回复得很慢,有时隔一天,有时隔一周,语气总是淡淡的,说她在新学校挺好的,说那边的春天比这边来得早。
我们的聊天记录很短,加起来不超过十次。我知道她在刻意保持距离,像怕什么东西会越界。我也不敢多说,怕打扰她,只能把那些涌到嘴边的思念,又硬生生咽回去。
夏天快到的时候,我整理旧物,翻出了那条她围过的围巾。洗得有些发白了,却还带着点淡淡的香味。我把围巾抱在怀里,突然很想念那个夏天,想念她站在教务处门口的样子,想念她指尖的凉意,想念她说“你的入学作文写得很好”时,眼里的光。
七
再次见到沈砚,是在第二年的四月。
那天我去参加市里的作文竞赛,考场设在另一所高中。考完出来时,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撞见了她。
她穿着和以前一样的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本作文选,正和一个陌生的老师说话。阳光落在她脸上,那些淡淡的雀斑依然清晰,只是眼角似乎多了点细纹。
我站在原地,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连呼吸都忘了。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笑,和身边的老师说了句什么,就朝我走了过来。
“林溪?”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带着点不确定。
“沈老师。”我攥着书包带,指尖在发抖,“您怎么在这里?”
“来参加教研活动。”她看了看我手里的准考证,“你比赛?”
“嗯。”我点点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盯着她细长的手指看,那双手握着作文选,骨节还是轻轻凸起的样子。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走廊里的风穿过窗户,带着点外面的花香。
“老师,”我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着她的眼睛,“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里的光像被风吹亮的星星。“有缘千里来相会。”她说,“缘分一定会让我们再见面的。”
那天分别时,我们加了微信。她的头像是一片淡紫色的花海,我认出来,是风铃花。
八
从那以后,我们的微信聊天依然很少。
我会在看到风铃花的时候拍张照片发给她,她偶尔会回一个笑脸。我会告诉她我考了第一名,她会说“真棒”。我会在冬天的时候问她那边冷不冷,她会说“还好,穿了厚外套”。
今年夏天,外婆家后院的风铃花开得格外盛。我站在花藤下,看着淡紫色的花瓣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突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缘分一定会让我们再见面的。”
可是缘分到底是什么呢?是那年夏天在教务处门口的偶遇,是成为她课代表的巧合,是秋游时一起看山的默契,还是现在,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看着同一片风铃花海的沉默?
我摘下一朵风铃花,夹进新买的笔记本里。笔记本的第一页,写着她的名字,沈砚。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像风吹过风铃花藤,叮叮当当地响。
手机安静地躺在口袋里,屏幕暗着,没有新的消息。
或许,有些缘分,就是用来思念的。像那些落在地上的风铃花瓣,明明知道再也回不到枝头,却还是忍不住在风中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