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1日,晚间二十一点四十七分,维罗尼亚行省瓦扎塔罗市,贝什加登格罗夫区的联排住宅外面,雨丝细细密密斜斜飘着,路灯晕开一团昏黄的光。
院门被轻轻叩响的时候,屋内暖黄的落地灯正漫过客厅地毯,两个小姑娘蜷在沙发上翻看绘本,张贝蒂正端着两杯热饮从厨房走出来,荆毅霖靠在窗边,戴着白色医用口罩,指尖夹着半支还未燃尽的烟,目光落在窗外湿漉漉的街道上。
“叩、叩。”
敲门声再度响起,短促有力。荆毅霖掐灭了烟,抬步过去拉开房门。门外站着两名塔罗市的国家警察,一身全黑警服,神情肃穆,没有半分客套,直接亮出胸前的执法证件。
“卢卡·马泰奥·迪·圣地亚哥·罗西。”其中一名警察开口,语气平直冰冷,直接叫出他的法定全名,“我们接到移民事务局移送警情,你的居留签证已经在三日前到期。此前移民局已经向你寄送书面限期离境警告,截止今日,你依旧滞留索里斯,已经触犯我索里斯《居留管理法》相关条款。”
荆毅霖眉头微微蹙起,口罩上方的眼眸沉了几分,身子没有往旁侧避让,就立在门框处:

我一直在递交续签的补充材料,流程还没有走完。
“材料受理不等于居留许可延续。”另一名警察上前一步,将一张打印妥当的正式警告文书递到他面前,纸张边角还带着打印机余温,“这是最后一次书面警告,给到你二十四小时时限,也就是明日之内,你必须完成离境手续,自行离开索里斯。如若逾期拒不执行,我们将依法对你采取强制驱逐措施。本次违法滞留记录,会永久录入你的跨境档案,直接影响你往后所有签证申请审核。”
客厅里绘本翻动的声响停下,张贝蒂握着杯子的手指骤然收紧,杯壁的温热透过陶瓷传到掌心,心底骤然一沉。
荆毅霖沉默几秒,伸手接过那张警告通知,指尖划过上面印刷的国徽,拿起警察递来的签字笔,在回执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落下,字迹力道很重。

我清楚了
他的声音隔着口罩闷了一层。
两名警察确认回执签收完毕,没有进门,没有多余寒暄,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入雨夜,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弄深处。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淅沥的雨声。屋子里面一下子静得可怕,暖光灯照得空气都仿佛凝滞。
大女儿荆唯揉着惺忪睡眼,牵着妹妹荆唯一的小手,从卧室门缝探出身,小脸上满是疑惑,小声问道:“爸爸,刚刚是警察叔叔来了吗?发生什么事了?”
荆毅霖转过身,快步走到两个小姑娘面前,屈膝蹲下身,伸手揉了揉两个孩子柔软的头发,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带着疲惫的眼睛。

没什么可怕的事情
他放柔语调,尽量把语气放得平缓
只是爸爸明天要回去了

小姑娘似懂非懂,小眉头皱了起来,小手攥住他外套的袖口不肯松开:“回去?那我们呢?你不带我们一起吗?”
荆毅霖喉头滚动,一时说不出话。那张警告单上的字句还在脑海盘旋,未来还能不能再踏足这片土地,能不能再见到妻女,连他自己都没有答案。他只能伸手把两个孩子一并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们的后背。”

爸爸会想办法,一定会想办法回来看你们
张贝蒂站在不远处,手中的玻璃杯轻轻磕在台面,眼底已经漫上一层水汽,却咬着唇,没有出声打断父女之间的温存。
长夜漫漫,那一晚家里几乎没有人真正安睡。
次日清晨,六点半,天色刚蒙蒙亮,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房间。
荆毅霖早早起身开始收拾行李。属于他的物件本就不算繁多,一只中型行李箱,大半便可以装下。可两个女儿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从厨房追到卧室,又从卧室缠到玄关。每当他把一件衣物折叠放进箱子,荆唯就悄悄伸手,又把东西拿出来放回原处。
“爸爸,不要收拾箱子好不好。”小姑娘眼眶红红的,拦在行李箱跟前。

乖,爸爸必须要回去
荆毅霖弯腰,重新把衣物放回箱内
“那你什么时候再回家?”荆唯一仰着小脸,软糯的嗓音带着哭腔。
这个问题,荆毅霖给不出许诺。他只能俯身,将两个孩子一并抱起来,手臂稳稳托住她们小小的身子,下巴抵着孩子的发顶:
我会拼尽全力争取机会,只是……我说不准具体时间。

张贝蒂站在门边,眼圈通红,默默看着这一幕,心底满是无力。张家二老也早早赶来,站在客厅,面色沉重,豪门千金的爱情,终究跨不过国境法条的鸿沟。
八点一十五分,塔罗市国际机场。
航站楼大厅灯火通明,来往旅客行色匆匆,广播循环播报着航班信息。安检入口的隔离栏杆整齐排布,金属栏杆泛着冷光,一条无形界限横亘在此处——送行的家属,只能止步于安检闸机之外,只有持有登机牌的旅客,才可以跨过这道线。
荆毅霖摘下口罩塞进外套口袋,俊朗的脸上掩不住倦意。他把怀里的女儿轻轻放到冰冷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再次蹲下来,用力将两个孩子紧紧抱在怀中。
要听妈妈外公外婆的话,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荆唯两只小手死死揪住他外套的衣领,攥得指节泛白,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放!爸爸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们!”
孩童的力道不大,却死死不肯松手。荆毅霖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他耐着性子,一根一根,小心翼翼掰开女儿攥着衣料的小小的手指。
每掰开一根,心底就像被割裂一分。

听话
他声音微微发颤。
终于把孩子的小手全数分开,他站起身,没有再回头。只要回头看见孩子哭红的眼睛,他便再也迈不开脚步。
他拎起行李箱拉杆,抬脚朝着安检口走去。

荆毅霖!
一声呼喊骤然从身后响起。
是张贝蒂。她冲破心底的哽咽,出声唤住他的名字。
脚步猛地顿住。
荆毅霖停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却没有转过身。身后,爱人、孩子、岳父母全都站在送行的区域,隔着不远的距离望着他。往前一步,就是安检闸机,是登机、是离境;往后,是挚爱,是家,却是索里斯的法律红线。
荆唯和荆唯一放声大哭,一声声爸爸的呼唤回荡在大厅。
他就那样静静伫立几秒,肩膀微微绷紧,终究没有回身道别。片刻之后,他攥紧行李箱拉杆,抬步,一步一步,跨过安检入口,消失在人潮之中。
安检闸机外面,只剩下痛哭的孩子,和久久伫立,望着人潮方向,再也望不见人影的一家人。
荆唯浑身发软,顺着金属栏杆滑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一抽一抽地喘息,哭到几乎接不上气,小脸憋得泛出青紫,嘴里反复破碎地喊着爸爸。荆唯一整个人挂在张贝蒂身上,小肩膀不住哆嗦,哭到嗓音已经嘶哑,细小的呜咽断断续续往外冒。张贝蒂一只胳膊死死兜住小女儿,另一只手想去扶住快要昏厥的大女儿,眼泪不停往下掉,喉咙堵得发疼,什么安慰的话都起不了作用。
周遭往来的旅客纷纷停下脚步,纷纷侧目。有人停下拖着行李箱的脚步,低声议论起来。
“太可怜了,两个孩子哭成这样。”
“就不能通融一下吗,让孩子再见一面父亲吧。”
“不过是短暂道别而已,又不会闹出什么事。”
细碎的议论声一点点聚拢,不少人望向值守在一旁巡逻的机场国家警察,语气里满是不忍。
负责这片区域巡逻的国警,是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男人,原本只是按规定维持航站楼秩序,听着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嚎,再听见周遭旅客此起彼伏的求情,眉头紧紧拧起。法律条文摆在那里,按规矩,已经进入安检隔离区的人员,不允许再折返普通送行大厅。可看着两个哭到近乎窒息的小姑娘,他心底实在硬不起心肠。
他抬手拿起腰间的通讯对讲机,调到内部上报频道。
“指挥中心,这里是塔罗国际机场现场巡逻国警编号7‑42。现场情况,一名限期离境外籍男子已经进入安检隔离区,家属,包含两名未成年幼女,在闸机外侧情绪极度崩溃,孩童出现呼吸困难的应激反应,现场大量旅客请愿,申请启用特殊探视通道,允许家属进入隔离侧指定会见区域做最后简短告别,全程由我方人员现场监管,不更改离境结果,不延长滞留时间,请示下。”
对讲机里传来短暂的滋滋电流杂音,片刻之后,国家警察指挥中心·国家调度警方的回复传了出来,声音冷静克制。
“收到7‑42。核实当事人荆毅霖,离境命令生效,驱逐决定不作撤销。考虑未成年人心理特殊情况,批准使用机场受限人员临时会见通道。限定会面时长五分钟,全程你们现场国警陪同监视,会面结束,家属必须立刻撤出隔离区域,当事人必须按时完成登机流程,不得延误航班。全程做好记录留档,明白吗。”
国家警察握紧对讲机回复:“明白,执行。”
他收起设备,快步走到张贝蒂母女几人面前,神色依旧严肃,语气却少了几分冰冷。
“女士,指挥部已经批复。我们有专门的内部探视通道,我可以带你们进去,和他做最后五分钟告别。记住,时间有限,时间一到,你们必须立刻出来,不能耽误他登机。”
张贝蒂猛地抬眼,泪眼朦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可以吗?
“是特殊人道主义处置,仅此一次。”国警侧过身子,抬手示意方向,“跟我来,请快一点。”
张家二老连忙上前,帮着扶住还在不停抽噎的荆唯。小姑娘已经哭得力气全无,脚下站不稳,被张贝蒂牵着,巡逻警察走在最前面引路,带着她们绕开普通安检闸口,走向一旁标着STAFF ONLY的工作人员专用通道,金属隔断门在国警的权限刷卡下缓缓向两边滑开。
穿过这条通道,便是安检后的隔离候机区域。
荆毅霖并没有走远。他拖着行李箱靠在不远处的墙边上,背对着往来的人流,指尖抵着眉心,肩膀绷得发僵,方才强行大步离开,可心里那根弦早已经濒临崩断。听见脚步声靠近,他猛地转过头。
第一眼就看见满脸泪痕的张贝蒂,还有两个眼睛肿得像核桃,还在不停抽泣的女儿。
荆毅霖几步上前,先伸手将两个瑟瑟发抖的孩子一把搂进怀里,大手一遍一遍抚过她们颤抖的后背。

好了,不哭了,爸爸在这里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荆唯埋在他颈窝,死死抱住他的脖子,哭到说话都断断续续:“爸爸,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荆唯一小脸蹭着他的衣襟,小小的手抓牢他的衣服不肯松开:“不要走好不好。”
荆毅霖什么承诺也给不出,只能紧紧抱着她们,眼眶通红。几分钟的时间转瞬即逝,国家警察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打扰,但目光一直在留意腕表,把控着规定的时限。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松开孩子,抬臂,伸手揽住张贝蒂的腰,用力把她拥进自己怀里。
这是荆毅霖抱住张贝蒂,胸膛紧紧贴着她,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张贝蒂埋在他肩头,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决堤,无声的眼泪浸透了他外套的布料。

贝贝
他低声唤她的名字,气息沉沉
委屈你了

张贝蒂的声音闷闷的,裹在他的衣物间:

我知道你没有办法,只是……太舍不得。

我不会放弃
荆毅霖的手臂收得更紧
我会想尽一切可行的办法,再争取回来。为了你,也为了两个孩子。

旁边的国家警察适时开口提醒,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冷静:“时间快要到了,请做好准备,会面马上结束。”
荆毅霖缓缓松开怀抱,蹲下身,再一次认认真真把两个女儿抱了抱,额头轻轻抵过两个孩子的小额头。

要乖乖听妈妈的话,好好生活。记着,爸爸永远爱着你们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张贝蒂脸上,眼底盛满万般无可奈何。巡逻国家警察上前半步,示意家属该原路退回通道。
“该离开了。”
张贝蒂咬着嘴唇,牵住两个还在恋恋不舍回头望的小姑娘。一步一步,跟着国家警察,重新往工作人员通道的出口走去。
荆毅霖站在原地,没有再追上来,只是目光牢牢追随着她们的背影,直到金属隔断门缓缓合上,再一次把他和他的家,隔在了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