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危只道:“收拾妥当便早些安置。入夜寒重,账册明日再看也不迟。”
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剑书默默在心里给沈钰点了柱香。
沈钰啊沈钰,你这不纯纯是个倒霉催的么?平日里挤在夫人铺子里凑热闹也就罢了,这趟办完差回来,还敢劈头盖脸地训夫人一顿?
得,这下可好。夫人为了哄你,大半夜的撇下大人,在这儿翻箱倒柜给你找“压惊礼”呢。
剑书算是琢磨透了:在这府里想过安生日子,就一条铁律——只要是能喘气的,离夫人三步之内,大人就没有不碍眼的。
所以说,活命的秘诀只有一个:能滚多远滚多远,最好从夫人眼前彻底消失。
迎接北梁使团的国宴,定在了今日。
接下来丝竹声软软地浮在殿内,筵席正酣。
温昭低着头,不紧不慢地从琳琅满目的御膳里挑拣合口的菜式,笋尖清甜,咬在嘴里脆生生的。
谢府养着一位江南来的厨子,手艺是顶好的,尤其一道蟹粉狮子头,曾经京中宴席上引得大家赞不绝口。
只是再好的厨子,在同一个府里伺候久了,琢磨的也总是主子的口味。日子一长,难免把菜做得越来越精细,新鲜花样,是再也难寻了。
倒是眼前这碟清炒笋尖,有些不同。笋是今晨新从京郊山边掘来的,脆生生的嫩,入口是雨后山野独有的清气。油盐分寸掐得极准,不掩本味,亦不显寡淡。
她不免又多夹了一筷,便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那道视线来处淡淡一扫——是当朝宰辅,谢危。
温昭心里微微一哂,殿前失仪是大忌,知道了,不会折了你谢相的颜面。她便又将筷子稳稳当当的的放下。
座上那人目光又落了过来:“笋,性寒。你咳症方稳,用多无益。”
温昭闻言,再抬眼时,果然瞧见他眸中一抹未来得及掩去的的笑意。温昭耳根一热,率先别开脸,心下微恼。
管得真宽。
腹诽归腹诽,那笋她终究是没再碰。
倒不是真怕引动那点微末咳症,只是这宫闱重地,她自知身份敏感。万一真在御前失仪,折了谢危的脸面往哪里放?
今日这一众耳目还不知要怎样编排她呢。他身居宰辅,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明枪暗箭等着。她……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生怕一个不慎,便连累了他。
喉间细微的痒意似被这念头压了下去。她规规矩矩地端坐在谢危旁边。
那脆生生的山野清气,终究是远了。
另一侧,宇文澈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酒杯,将方才那幕尽收眼底,嘴角漾开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忽然有些期待,等会儿这位总是一副八风不动模样的谢大人,脸上会露出怎样的神情。而他旁边那位谢夫人,又会作何反应。
温昭对此一无所知,正侧身与邻座的姜雪宁低声说着什么,唇角带着端庄的笑意。
宇文澈看着她如今娴静得体的侧影,心下有些微动。
像是……看见一头原本该翱翔于山野的鹰,被人精心养在金丝笼里久了,连羽毛都似乎收敛了锋芒,变得温顺合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