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昭嘴角微弯,不接话,反递过一信:“你金陵那位学生来信,请教《禹贡》水道变迁一事。我瞥见一处考据有误,你回信温和些,孩子才十五。”
到底是做了母亲的人了,心肠软了,见不得少年人惶然失措,连带着对别人家的孩子,也平添了几分不忍。
谢危接过信。晨光清透,将廊下照得一片明净,两人并肩立着,一个展信细读,眉目沉静;一个垂目整理着袖口,姿态闲适。并无亲密拥抱,更无绵软情话,只有一种无需言说的安然,如呼吸般自然。
小黎很快便传来消息,金主约在三日后相见。出门前,温昭特意换了身素雅女装,乌发仅用一支银簪松松挽住,褪去了平日宰辅夫人的华贵,倒添了几分清简疏离
主仆三人在茶楼雅间坐定,刚斟上茶,隔壁便飘来细碎议论:“那宰辅夫人不过是个商户出身,也配得上谢大人?”另一人紧跟着附和:“听说连谢家的族谱都上不得,指不定是用什么手段攀上去的……”
小黎、追影气得当场要起身理论。
温昭却悠然自得地拈起颗三月里罕见的蜜渍梅子,莹润的果肉还沾着晶亮糖霜。她声音清泠:“市井闲话,也值得动气?”
“夫人当真不介意?”小黎急得眼眶未红。
小黎虽跟夫人时日尚短,却早已在朝夕相处间将她视作亲人。
在她心里,夫人生得清冷出尘,眉眼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待人接物却极有分寸,温和却不热络。闲时翻看账本、品评诗文,她的眼光见识半点不输世家贵女,与大人并肩而立时,望去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只是这世道对女子向来苛刻,尤其对出身不够正统的女子。人人都赞谢大人待夫人极好,可围绕着夫人的流言蜚语,却从未真正断过。小黎有时会想,或许这便是站在旁人仰望之处,不得不承受的代价。
温昭朝她安抚一笑,咬开梅子的脆壳,清甜里带着点微酸:“我的身名从不在我身上,而是在他们口中。”
见小黎还在蹙眉,便顺手往她嘴里塞了颗梅子。道:“小黎,我有些渴了。”
“我这就给您沏茶!”小黎忙起身,见夫人捏着茶盏,神色依旧平静,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温昭抿了口茶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给薛公子备的茶点可准备好了?”
“刚过巳时。”小黎低声答,“桃片糕应该快蒸好了,听说今日就出了二十匣,咱们托了掌柜的关系才订到的。”
正说着,茶楼伙计捧着雕花食盒恭敬进来:“夫人,您要的茶点备好了。今日大师傅新做了杏仁酪和桂花糖糕,特意装了两碟请您尝尝鲜。”
温昭微微颔首,示意追影打赏。伙计接过银子,连声道谢才退出去,这间茶楼的点心向来有价无市,若不是沾了谢大人的名头,寻常人根本订不到。
待温昭细细吃完手中的蜜饯,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守在门外的随从立刻会意,悄然退下。
不过片刻,隔壁那两人的高谈阔论便断了,取而代之的是拖拽声和闷哼声。
后巷里很快传来清脆的耳光,伴着随从冷厉的呵斥:“商户之女?族谱不上台面?尔等祖上三代可有一人识得礼义廉耻四个字的匾额?
巷口的马车里,温昭掀着帘角,目光淡淡扫过后巷,一旁的随从低声问:“可要再教训一顿,让他们长记性?”
她放下帘子,唇角勾着点浅淡的笑意:“够了,回胭脂铺子罢,薛公子想必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