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九思问沈止月

　“你呀，”他苦笑着收回手，“就是算计得太深。我们……非要走到每一步都如此如履薄冰的地步吗？”

　　沈止月漠然：“世道如洪炉，不把自己炼成钢，难道要当那扑火的飞蛾？今日之忍，不是为了苟活，而是为了来日，能真正决定自己与这天下众生的活法。”

　　萧九思望着她，长而密的睫毛盖住眼中闪过的一丝痛色。“啊月，你看着我，告诉我，你对我……可曾有过一刻，忘了这些算计。我虽为你神魂颠倒，却也不是傻子，你从未真正想要走进我，对不对？”

　　沈止月毫不客气地答道：“忘了算计，我早就死了，萧九思以后这种蠢问题莫要再问。”

　　萧九思看着她，向前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下来，转过身：“啊月，哪怕知晓你是算计我的，我也是心甘情愿的。”他的眼睛里蓄起浅浅的水光。

　　沈止月注意到，他的颈间布满严重的淤青，细长手臂上除了将散未散的青紫，更有一道皮肉翻卷的新伤，血渍尚未干透。

　　“萧九思，我竟不知，你已懦弱到任人践踏的地步。”

　　熟悉的声音带着怒气顺着春风缓缓地传来，萧九思那双藏在长睫下，美似受尽神吻的眼睛，倏地泛起潮意。

　　沈止月别过脸，对身册吩咐：“云袖，清道，将二公子带去汀兰水榭。”

　　一路上，沈止月罕见地说了许多话，不过都是些弯酸的讥讽，但除了偶尔回应她的云袖，身侧的萧九思始终沉默。

　　云袖不忍地看着萧九思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对沈止月说：“殿下，他看起来不太好。”

　　沈止月的心便又攥紧了，如同被按在烧红的烙铁上。她岂会不知萧九思的处境？

　　英国公宠妾灭妻，纵容庶子夺他世子之位，任他受尽凌辱。他们二人，一个被弃于冷宫，一个被夺尽所有，皆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靠着不甘心才活到今天。

　　多年前那个雪夜，他蜷缩在断墙下，浑身是血，却笑着对她说：“阿月，只要还能见到你，我就不会死。”

　　而如今，他这般模样回来见她。

　　沈止月冷淡得几乎冷漠的表情，轻轻捏住他的脸。

　　不过月余未见，萧九思本就清瘦的脸庞又小了一圈，仿佛捧在掌心都觉不出分量。尖细的下巴抵在她的掌心里，轻得像随时会消失的雪花。

　　“萧九思，以后若是这般狼狈模样，就不必来见我了。我要的是能与我并肩的利刃，不是任人践踏的废棋。你若只会这般自轻自贱，我便另寻他人。”

　　她说完，便毫不留情地甩开他的脸。

　　萧九思愣住了，转过头来，茫然地睁大眼睛。他隔着泪光怔然地望着他，小声地说：“啊月，如今连你也不要我了么？”

　　沈止月垂着眼帘，长睫在瓷白的肌肤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始终没有开口。

　　萧九思立在阶下等了许久，任由晚风拂动他宽大的衣袖。直到月影西斜，他终究没有等到只言片语。

　　沈止月难得生出几分慈悲，选择了以沉默作答。

　　而这沉默本身，便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