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遮一怔,深深看了她一眼:“姑娘与寻常闺阁中人倒是不同。”
温昭闻言轻笑:“大人谬赞了。那些闺阁中的女子若是见过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赏过江南烟雨杏花,听过塞外羌笛悠悠,只怕她们的见识之广,胸襟之阔,远胜于我这般粗人。只是她们恪守礼数,不便多言罢了。”
话未说完,周显急匆匆跑来:“子谦!快回去,薛家派人来……”
温昭识趣地退开两步:“大人既有要事,民女告退。”
走出两步,她忽又回头:“对了——那梅花虽傲,反倒更显风骨。大人保重。”
张遮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胸中郁气散了大半。
周显拽他:“发什么呆?”
温昭翻上屋顶,远远看着张遮挺直的背影融入夜色,忍不住轻笑。
“这木头……”她喃喃,“可千万别折了啊。”
地牢的血腥气穿过刑堂,谢危站在廊下,雨水顺着他的衣袍滴落,他望着刑堂内那个纤细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温昭背对着他,广袖挽起,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她手中握着一把细薄的刀,刀尖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刑架上的犯人突然暴起挣扎,温昭反手一记肘击砸在对方喉骨上,咔嚓声混着暴雨格外清脆。
“聒噪。”她甩了甩腕间溅到的血珠,刀尖抵住犯人颤抖的眼皮,“现在能好好配合了吗?”
“先生。”温昭察觉到身后的气息,头也不回地轻唤一声,手上动作却不停。
谢危眯起眼睛。他忽然想起温昭十五岁第一次杀人,浑身发抖却还固执地问他:“先生,我们杀的都是坏人吗?”
当时他怎么回答的?好像是掐着她脖子冷笑:“这世道,活下来的才是好人。”
如今连刑讯都带着股嚣张劲儿。她剜眼的动作干脆利落,像在切一块豆腐,末了还把血淋淋的眼珠往瓷盘里一抛,发出“当“的脆响。
谢危缓步走近,雨水从他发梢滴落。他注视着温昭的动作,那双手既能在刑堂里行云流水地剜人眼珠,又能在厨房为他煮出最合口味的茶。
“处理干净。”谢危淡淡道,目光却落在温昭的侧脸上。烛光映照下,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平静得仿佛不是在行刑,而是在修剪花枝。
“马上好。”温昭将另一颗眼珠也剜了出来,她直接扯过犯人衣襟擦刀。转身时,广袖落下,遮住了那双染血的手。不知何时,她另一只手中已多了一杯热茶,递向谢危。
“雨夜寒凉,先生暖暖身子,省得又让属下给您熬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与方才判若两人。
谢危接过茶,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手。温昭的手冰冷,沾着未干的血迹。他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想起几年前那个雪夜。
“为什么留下她?”剑书曾这样问。
谢危当时没有回答。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第一次见到温昭时,她那双眼睛像极了被困的野兽,既凶狠又纯粹。
“先生在想什么?”温昭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谢危抬眼,发现她已收拾好刑具,正用帕子擦拭手上的血迹。她的动作很仔细,连指甲缝里的血丝都不放过。
“在想你的手。”谢危实话实说,“既能剜人眼珠,又能揉出那么好的面团。”
温昭这才抬头看了谢危一眼。却见身旁的人目光轻柔,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其实这本是极正常的一个瞅宠物的眼神,但温昭一时不慎,竟被这平凡眼神瞧得心口一跳,她有些不自在地扭开了头:“先生若喜欢,明日我再做些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