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撕裂幽暗的瞬间,夏漓听见了风。
不是地宫里那种死气沉沉、带着腐臭味的阴风,而是从天上落下来的风,古老又清冽,夹着雷雨后的焦味,还有星星移动时发出的细微响声。她闭着眼,身体还疼得厉害,五脏六腑像被扯成了丝,缠在某个看不见的轮子上,一寸寸地绞紧。可她知道,那道光是来找她的——就像猎人终于找到了逃了千年的猎物。
三天后。
一道虹桥凭空出现,像是从梦里长出来的骨头,穿过地宫破败的屋顶,直直插进焦黑的土地中央。桥不是石头也不是玉做的,通体泛着乳白色的光,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一点实感,反倒像走在一条沉睡巨龙的脊椎上,每走一步,脚下都会轻轻震动,还传来低低的呜咽声。
玄风走在最前面,青色长袍无风自动,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托着,在空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落在断碑旁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她靠在石块边,裙子烧得像枯叶一样卷曲,左手掌心裂开一道口子还没愈合,血痂下面隐约有符文在动,指缝里卡着几粒玉屑,灰扑扑的,没有一丝生气。脸上全是灰和干掉的血,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好像魂都要飘走了。
玄风蹲下来,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一个正在做法的人:“你回来了。这次,是你自己回来的。”
夏漓睫毛微微颤了颤,像蝴蝶翅膀轻轻扇了一下。
“我知道你能听见。”他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缕银白色的风,那风不像普通的风,倒像流动的月光,轻轻托起她的手臂,“天庭已经知道了所有事。幽影虽然跑了,但他留在星轨上的痕迹全被清除了。南阙密道塌了以后,七位长老用神识看了阵法残迹,确认是你,在天罚即将引爆三界命脉的最后一刻,切断了引信。”
她慢慢睁开眼,瞳孔一开始是散的,映不出光,过了一会儿才猛地收拢,盯在他脸上,黑得像深渊吞下了整片夜。
“那块石板……”她嗓音沙哑,像铁锈刮锅底,“没人打得开。”
“现在有人愿意听你说。”玄风扶她站起来,风灵之力化成无数细小的银丝,缠绕在她四肢百骸之间,悄悄替她抚平每一处撕裂的痛楚,“玉帝召见,在凌霄殿外的云台。”
她没再说话,任由他搀着,一步一步踏上金桥。身后,地宫轰然关闭,黑暗像活过来一样,把入口彻底吞没,仿佛那里本就不该存在,也从未被人打开过。
凌霄殿前,仙官林立。
云台铺展开来,白得发亮,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纹路。仙鹤衔旗飞过时,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像骨头做的笛子在吹,乐声低低的,听着却不舒服,像有人在耳边念着古老的咒语,让人头皮发麻。
众仙站在台阶下,神色各异:有的眼睛发亮,盯着她像看猎物;有的交头接耳,嘴动着却不发出声音,表情扭曲;还有几个人站着不动,眼神空洞,眼白发黄,看起来就像死了很久,只是靠某种禁术撑着没倒。
夏漓走得极慢。
每一步都牵动内伤,肋骨那儿钝钝地疼,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胸口慢慢生长。但她腰背挺得笔直,破旧的白裙沾满灰尘,也没低头一次。
玄风跟在她侧后方,一句话不说,只用风为她扫去脚前的尘土——那风吹过地面时,竟留下淡淡的血痕,转眼就消失了。
直到玉阶尽头。
一道金色圣旨从天而降,悬在半空,字不是写出来的,而是由密密麻麻的小金虫排成的,它们蠕动着,拼出文字:
“巡界使夏漓,破隐阵、断灾劫、揭逆谋,护天律于将倾,守清明于暗涌。特授青玉令,掌诸域交界巡查之权,可调三界驿马,通八方讯息。”
话音刚落,一块令牌从云端飘下。
青玉质地,三寸见方。正面刻着“巡界使”三个字,笔画深处藏着微型符阵;背面浮着一圈微光结界,里面山川倒挂、星河流转,偶尔有黑影闪过,像是有活物藏在里面。这不是虚职,是真正掌控三界边界的钥匙。
夏漓伸手接过。
指尖碰到玉的刹那,脑海深处那扇青铜古门猛地一震。门缝微微张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流出来——像是宇宙初开时的第一口气,顺着经脉走了一圈,压下了她体内快要爆发的剧痛。
她低头看着令牌,又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全场。
“愿守诸界清明。”她说。
声音不大,却穿透云层,每个神仙都听得清清楚楚,甚至有几个老神仙额角渗出了血珠。
几位原本冷眼旁观的老者轻轻点头。一位紫衣仙君叹了口气,手里奏折突然自燃,化作灰蝶四散飞走。
玄风嘴角微扬,眼里却没有笑意。
仪式结束,众人退场。
但平静之下,暗流更汹涌。
一位白袍仙官慢慢走近,面容慈祥,袖口绣着银线云纹——可仔细一看,那云纹竟是由无数张微小的人脸拼成的。他递来一本薄册,封面空白,一个字都没有。
“这是巡界使要查的边界路线名录,供您参阅。”
夏漓接过,指尖掠过册子边缘——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凹痕,像是被符印反复烙过又抹去。她不动声色翻开一页,纸面看似空白,可在阳光斜照下,隐隐浮现出几条弯弯曲曲的路线,终点全都指向西方极境,每条旁边还标着模糊的数字,像是代价的计数。
她合上册子,点点头表示感谢。
白袍仙官临走前低声说:“有些路,走得早不如走得准。”
不远处,两个执幡的仙使正小声议论。
“听说她在地宫唤醒了镇魂铃?那是上古祭奴才用的东西,响一次,少十年阳寿。”
“嘘,别提这个。关键是,她怎么躲过窥心阵的?连风灵官都没发现她……你不觉得,她接令的时候,那扇门响了吗?”
“哪扇门?”
“传说中,只有终焉之钥靠近时,星河尽头才会震动——就像心跳。”
夏漓听着,神色未变。
玄风靠近她耳边,声音冰冷:“左边第三个穿灰袍的,曾帮幽影传过星轨异象记录;柱子后面的女仙,她弟弟在南阙当差,昨夜突然调去北荒,尸体今天早上才找到,心口……空了一块。”
她目光扫过人群,记下每双眼睛背后的意味。
有人试探,有人观望,也有人悄悄退开,身影融入云廊深处,仿佛从未出现。
表彰完了,权力也给了。
但她心里清楚,这才刚刚开始。
回到云台偏殿,她独自坐在案前,把青玉令放在琉璃桌上。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来,令牌背面的微光结界忽然轻轻波动,像湖面被无形的手搅动。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深处。
那扇青铜古门依旧悬浮在星河之上,门缝比之前宽了一线,从中渗出的气息不再是低语,而是两个字,清晰如远古钟声,震得灵魂都在颤抖:
“等你。”
她猛然睁眼。
与此同时,令牌背面的星河流转骤然加快,其中一点微光剧烈闪烁——位于极西方位,正对着奥林匹斯山脉深处。
玄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送到的文书,封印已碎,边缘焦黑,像是被雷劈过。
“还没完。”他说,“昨晚西方边境出了问题,奥林匹斯山方向传来求援信号,说是月神黛拉主持的封印出现了裂缝——而且,信号里混着一段不属于任何现存语言的吟唱,听起来……像是在叫你。”
夏漓站起身,拿起令牌。
“他们知道我会收到这份名单。”
“所以你是现在就看,还是等它自己显现?”玄风问。
她没回答,只是把手覆在那本无字册上。
纸面微微发烫,一行字缓缓浮现,墨迹猩红,像是用血写成的:
【第一巡线:通西域·越昆仑·渡冥雾海·抵月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