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江边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那份录取通知书,手心已经出汗了。纸张被捏得有些皱,但上面“江城大学”四个烫金大字依旧清晰。风吹过,带起几片树叶落在我的裙摆上,我却一动不动。
蝉鸣声此起彼伏,热浪扑面而来。江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小贩的吆喝声混杂在空气里,像是要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知道,这一生,就握在这张纸上。
可我的手指还在抖。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谢明远创业初期,我在家洗衣做饭、照顾孩子,还得给他整理账本。他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我就端着饭追到办公室。后来公司刚有点起色,他就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自己去省城出差,一走就是几个月。
再回来时,怀里抱着一个女婴。
他说是孤儿院领养的,说孩子可怜,说我一定会喜欢。我当然喜欢,那是我们的女儿,我亲手带大的女儿。
可她长大后呢?她说我“市井”,说我“没见识”,说我不该拖累她爸爸找真爱。
还有谢思远,那个北大毕业的儿子。他说我是“文盲”,说我不懂他的学术世界。他从来不肯让我进他的书房,每次回家都只问我要钱。
他们不知道,我当年是江南省高考状元。
我当年,有资格走进这所大学的校门。
可那年,通知书被人偷走了。我被迫辍学打工,后来遇见谢明远,他说要娶我,说这是命运的安排。
现在我才明白,哪有什么命运,是他良心不安罢了。
我想起他临死前的话:“婉清,我对不起你。”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娶你,是为了还债。”
我说:“我知道。”
可我没想到,那一刻,我真的会死。
那年我五十八岁,躺在病床上,孩子们都不在身边。护士说他们都在国外。我闭上眼之前,听见谢明远在我耳边说:“下辈子,我一定好好对你。”
可我不要他的赎罪,也不要他的“下辈子”。
我重生了,回到高考结束那天。
我拿到了通知书,它就在我手里。
我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我终于看清了自己的人生。
我站起身,把通知书小心地折好,放进包里。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婉清。”
我停下脚步,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谢明远站在我身后,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手臂。他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有些小心翼翼。
“跟我回去吧。”他说。
我没动。
“回去?”我轻声问,“回哪?”
“回你家。”他说,“我爸妈已经准备好了酒席,就等你点头。”
我笑了,笑得很苦。
“你真的爱我吗?”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当然爱你。”
“不。”我摇头,“你爱的是你的良心。”
他皱眉。
“你是不是觉得,你当年偷了我的通知书,害我没法上大学,所以必须娶我来补偿?”我盯着他,“你以为你是英雄,其实你只是想让自己安心。”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继续说,“你说你爱我,可你从来不说你为什么爱我。你爱我的什么?我的温柔?我的懂事?还是我的‘牺牲’?”
他低下头。
“婉清……”他轻声喊我名字。
“你根本不了解我。”我说,“你只是想找个替罪羊,让你心里好受点。”
他猛地抬头,眼神有些痛。
“我不是……”他说,“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
“可我不想。”我打断他,“我不再是你赎罪的工具。”
他怔住了。
我转身要走,却被他叫住。
“你不嫁我,没人会帮你。”他说。
我回头看他,笑了。
“我不需要你帮我。”我说,“我只想自己走自己的路。”
他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
我一路走回家,脚底发软,但脚步坚定。
推开门,我坐在桌边,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线洒在桌面,我从包里拿出日记本,又从抽屉里翻出笔。
我盯着空白的纸页很久,最后写下:
“这一世,我要为自己活一次。”
眼泪砸在纸上,墨迹晕开了一点。
我抬手擦掉眼泪,正要合上日记本,忽然发现抽屉角落里有一张纸。
我拿出来一看,是省城大学的招生简章。
纸张有些泛黄,边角有折痕,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
我愣住了。
谁放在这里的?
我仔细看内容,上面写着:“应届高中毕业生可通过自主招生考试进入我校。”
我心跳加快。
难道……
我还以为通知书丢了之后,人生就只剩下一条路。可原来,我还有机会。
我紧紧攥住那张简章,像是抓住了命运重新给我的一张入场券。
我突然笑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决定我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