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根系在通道尽头织成一张天然的门,根须间的缝隙透出暖黄的光,像无数支点燃的烛火。陈念安扶着沈清沅穿过根须时,指尖触到树干内侧的纹路,那些螺旋状的沟壑竟与青铜匣底的刻痕完美咬合,他忽然想起周翁布衫上的“守”字铜铃——原来这棵老槐树,本身就是最大的“守”。
“慢点。”林深在最后方殿后,手里的弓箭始终搭着箭,目光扫过通道两侧潮湿的岩壁。刚才在溶洞里,那些顶着他们面孔的黑影让他心有余悸,尤其是那个模仿他拉弓的影子,连指节发力的弧度都分毫不差,“戾影之核虽碎,但它散逸的气息还在,别被暗处的东西缠上。”
沈清沅的小腿还在渗血,布条早已湿透,她却咬着牙不肯吭声,只是攥着陈念安的衣角,目光落在通道壁上的壁画上。那些用朱砂绘制的图案渐渐清晰:起初是五个人手拉手围着槐树跳舞,接着画面变得混乱,黑色的墨汁淹没了其中三人,只剩下两个模糊的身影,一个举着铃,一个抱着木雕。
“这画……像在说五脉的往事。”她指着被墨汁淹没的人影,“你看这个举铃的,衣角绣着槐花,和周翁的布衫一样。”
陈念安凑近细看,发现被墨汁覆盖的区域有处凸起,用短刀撬开表层的泥土,露出块巴掌大的青石板,上面刻着“分则散,合则生”六个字,字迹与周翁纸条上的如出一辙。“是周爷爷刻的。”他指尖抚过石板边缘的裂痕,“这石头是后来嵌进去的,像是在提醒我们什么。”
话音刚落,林深突然低喝一声:“别动!”他的箭“咻”地射向陈念安头顶的根须,一支黑色的藤蔓应声落下,藤蔓末端缠着团黑雾,落地后竟化作只没有眼睛的小蛇,嘶嘶地吐着信子。“是戾影的残絮,”林深上前踩碎小蛇,黑雾散去后,地上留下滩暗红色的水渍,“它们像附骨之疽,只要有缝隙就会钻进来。”
沈清沅突然轻咳起来,捂住嘴的手帕上沾了点血沫。陈念安立刻停下脚步,摸出怀里的药瓶——那是周翁留下的“清霖散”,专治戾影侵蚀引发的内疾。“早让你别硬撑。”他语气带着点急,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将药粉倒在掌心,用温水化开喂她喝下,“这药得用老槐树的晨露调才最有效,等出去了,我去摘些带露的叶子。”
沈清沅喝完药,脸色缓和了些,她指着前方越来越亮的出口:“你听,有铃铛声。”
果然,一阵清越的铃音顺着风飘进来,不是他们手里的“守”字铃,而是更清脆的、带着孩童嬉笑的声音。三人加快脚步,钻出槐树根须组成的门,眼前豁然开朗——老槐树的树洞里藏着个小小的院落,院角的石桌上摆着只青铜鼎,鼎里插着三支香,香灰簌簌落在鼎底,竟积成了五脉族徽的形状。
而铃铛声来自院墙边的秋千,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小姑娘正坐在上面晃悠,手里的银铃叮当作响,看见他们时,她突然停下动作,歪着头笑:“周爷爷说,等你们带着青铜匣回来,就把这个给你们。”她递过个巴掌大的木盒,盒面刻着只乌鸦,正是陈念安木雕的模样。
林深警惕地挡在两人身前:“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小姑娘指了指槐树的主干,那里刻着个“灵”字:“我是守树的灵童,周爷爷三个月前就把盒子交给我了,说你们会来。”她的眼睛亮得像星子,说话时,院墙上的牵牛花突然顺着藤蔓爬下来,在她脚边围成个圈,“他还说,要是你们不信,就看这个。”
她掀起袖口,小臂上有块胎记,形状与沈清沅手腕上的玉佩一模一样。沈清沅愣住了——那块玉佩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说是五脉信物之一,世上绝无仅有。
陈念安打开木盒,里面铺着层软布,放着三枚竹牌,分别刻着“林”“沈”“陈”,牌底的凹槽正好能拼在一起,组成半个槐树的图案。“还差两块。”他忽然明白,“五脉的竹牌合在一起,才能开启完整的阵法。”
“周爷爷说,另外两块在‘听风楼’和‘望雨台’。”灵童晃着秋千,银铃又响起来,“他还说,戾影的碎片会往阴气重的地方跑,让你们小心废弃的义庄和染坊——那里埋着以前没来得及迁走的棺木,最容易滋生邪祟。”
林深接过竹牌,指尖抚过牌上的纹路:“你知道周翁现在在哪吗?”
灵童的秋千慢慢停下,笑容淡了些:“他去堵‘断云崖’的缺口了,那里的地脉裂了道缝,戾影的黑气正往外冒。”她从怀里掏出张折叠的地图,“这是他画的路线,说你们要是能集齐五牌,就去断云崖找他,不然……”
“不然怎样?”陈念安追问。
“不然这棵槐树撑不了多久。”灵童指了指树干,那里有圈淡淡的黑线,正慢慢往上爬,“黑气已经开始侵蚀树根了,你们看那些牵牛花,过不了多久就会全部枯萎。”
沈清沅蹲下身,果然发现刚才还鲜艳的牵牛花蔫了几片,花瓣边缘泛着黑。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半块玉佩——那是母亲遗物的另一半,据说能与五脉信物共鸣。玉佩贴近竹牌时,“沈”字牌突然亮起青光,与她手腕上的玉佩连成道光链,链端指向地图上的“听风楼”。
“原来如此。”林深恍然大悟,“五脉的信物分别对应不同的地点,只有持有者才能激活竹牌。”他将“林”字牌系在箭囊上,“听风楼在城西的戏园子里,我去过那里,后台的柱子上刻着林家的族徽。”
陈念安把“陈”字牌塞进怀里,摸了摸乌鸦木雕,木雕的红豆眼睛闪了闪,似乎在回应。“我们现在就出发?”
“先处理伤口。”沈清沅按住他的手,目光落在院角的石井,“灵童,这井里的水……”
“是槐根过滤的活水,能洗去戾影的气息。”灵童跳下来,领着他们到井边,“周爷爷特意嘱咐,让你们用井水清洗伤口和兵器,不然带着黑气走,会引来更多麻烦。”
井水果然清澈,泛着淡淡的槐花香。陈念安帮沈清沅清洗伤口时,发现她小腿的皮肉下有淡淡的黑丝,像是细线在游走,他赶紧将清霖散溶在水里,用布巾反复擦拭,直到黑丝淡去些。林深则将弓箭和短刀浸在井里,水面立刻浮起层油花,腥臭难闻。
“该走了。”林深将井里的水装满水囊,“灵童,这里的铃铛能借我们用用吗?”他指的是灵童手里的银铃,“刚才在溶洞里,戾影好像怕这声音。”
灵童把银铃解下来递给他:“这是‘引灵铃’,和你的‘守’字铃不一样,它能引来善灵帮忙。”她又从秋千下的暗格里摸出个布包,“这是周爷爷烤的干粮,你们路上吃。”
三人离开槐根院时,灵童突然在身后喊:“周爷爷说,要是见到他,告诉他灵童把槐树守得很好,让他别担心!”
陈念安回头时,看见小姑娘又坐在秋千上晃悠,银铃叮叮当当地响,院墙上的牵牛花重新挺直了腰,只是那圈黑线,似乎又往上爬了寸许。
通道外的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云彩染成金红色。林深展开地图,听风楼的位置被周翁用朱砂标了个圈,旁边写着行小字:“月上中天时,敲三下戏楼的铜钟。”
“还有两个时辰才月圆。”沈清沅看着地图,“我们得抓紧时间,城西的戏园子晚上会锁门。”
陈念安突然想起什么,摸出乌鸦木雕对着太阳,木雕的翅膀在阳光下投下的影子,正好与地图上的路线重合。“它在指路。”他眼睛一亮,“周爷爷把路线刻在木雕的纹路里了!”
林深顺着影子的方向望去,远处的戏园楼顶隐约可见,飞檐上的铜铃在风中摇晃,像是在呼应他们手中的铃铛。“走。”他拍了拍陈念安的肩,“集齐五牌,去断云崖找周翁——不管他说的‘合则生’是什么,我们总得试试。”
沈清沅扶着陈念安的胳膊,慢慢跟上,小腿的伤口被井水浸过,果然不那么痛了。她看着两人的背影,又摸了摸袖中的半块玉佩,忽然觉得那圈爬上槐树的黑线,或许不是侵蚀,而是某种召唤——召唤五脉重新聚在一起,像当年围着槐树跳舞的人影那样,手拉手,连成道坚不可摧的墙。
暮色渐浓,戏园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戏腔,咿咿呀呀的,混着铜铃的轻响,在晚风里织成张温柔的网。陈念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竹牌,又摸了摸乌鸦木雕,忽然觉得脚步轻快了许多——原来所谓的守护,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就像这竹牌,这玉佩,这铃铛,少了谁都不行。
而远处的断云崖,此刻正腾起股淡淡的黑雾,像条蜿蜒的蛇,顺着山脊往县城的方向游去。周翁靠在崖边的巨石上,手里攥着另外两块竹牌,看着黑雾冷笑:“老伙计,等他们来了,咱们就给这戾影来个了断。”他脚下的石缝里,钻出株小小的槐树苗,顶着片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