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结束后的伤疤是可见的,可以被怀念、被铭记,甚至被赋予荣耀。但有些伤疤,刻在看不见的地方,在每一次呼吸间悄然作痛,在每一个寂静的瞬间露出它冰冷的棱角。对哈利·波特而言,额头上那道闪电形的印记早已习惯了沉默,但胸口口袋里那枚冰冷、破碎的挂坠盒,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另一个失去的存在。
接下来的几天,霍格沃茨在一片异样的氛围中逐渐恢复秩序。城堡里那些细微的、恼人的异常现象彻底消失了。物品不再无故移位,走廊里再也听不到诡异的低语,那层无形的、令人不安的压抑感也烟消云散。阳光似乎都变得比以前更加温暖明亮。
学生们为恢复平静而欢欣鼓舞,各种关于“哈利·波特又一次拯救了霍格沃茨”的传言愈演愈烈,充满了夸张的想象和失真的细节。但真相被严格封锁,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份平静之下,埋葬着怎样一个沉默而壮烈的牺牲。
西奥多·诺特被魔法部特殊行动司的人员严密押解离开了霍格沃茨,他将面临威森加摩最高级别的审判,等待他的很可能是阿兹卡班的终身监禁。他自始至终都处于一种精神彻底崩溃的麻木状态,对外界毫无反应。文森特·克拉布在经过庞弗雷女士的精心治疗后已无大碍,但他对地下发生的一切几乎毫无记忆,只残留着深深的恐惧,被家人接了回去。魔法部对外宣称诺特进行了危险的黑魔法实验并造成了混乱,刻意模糊了“虚噬”和艾莉丝·布莱克的存在,这是麦格校长与部里艰难协商后的结果——为了保护布莱克家族最后的名誉,也为了避免引发不必要的恐慌和对艾莉丝牺牲意义的复杂讨论。
哈利、赫敏和罗恩被授予了霍格沃茨特殊贡献奖,但颁奖仪式简单而私密,没有欢呼和盛宴。麦格校长在致辞中,首次公开且郑重地提到了艾莉丝·布莱克的名字,称赞她“以无比的勇气和自我牺牲的精神,捍卫了霍格沃茨的安宁,她的名字将与其他英雄一样,被镌刻在城堡的记忆之中”。掌声并不热烈,却充满了敬意和沉重。
但对哈利来说,这些形式上的认可毫无意义。他像一个幽灵般穿梭在城堡里,完成着日常的学业,回应着朋友们的关心,但他的一部分似乎永远留在了那个黑暗冰冷的石窟里,留在了艾莉丝化作银光冲向漩涡的那一刻。
他开始避免去那些他们曾经一起待过的地方。天文塔、图书馆那个靠窗的座位、北塔楼那条走廊…每一个地方都像是在无声地拷问着他的记忆。赫敏和罗恩试图安慰他,但他们自己也沉浸在悲伤和后怕中,常常相顾无言,只能默默地陪着他。
金妮的理解给了他一些慰藉。她不像赫敏那样试图用逻辑分析,也不像罗恩那样笨拙地寻找话题。她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安静地握着他的手,或者拉他去球场飞一会儿,让寒冷的气流暂时麻木思绪。她懂得失去的滋味,也懂得有些伤口需要时间独自舔舐。
一天下午,哈利独自一人来到了黑湖湖边。寒风掠过湖面,吹起阵阵涟漪。他坐在一棵山毛榉树下,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布莱克家族的挂坠盒。
它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破败,银质表面布满裂纹,失去了所有魔法光泽,就像一块普通的、被遗弃的金属。他轻轻摩挲着上面模糊难辨的家族纹章,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
他想起了艾莉丝那双冰冷的灰眸,想起她谈论古代魔法时的专注和锐利,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被她极力掩饰的脆弱和沉重负担,想起了她最后那复杂而平静的眼神…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牺牲?为什么总是有人要为他,或者为像他一样所谓的“更大的利益”而死去?西里斯、邓布利多、卢平、唐克斯…弗雷德…现在又是艾莉丝。这份“英雄”的光环之下,到底垫着多少条鲜活的生命?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力和愤怒涌上心头。他猛地握紧了挂坠盒,冰冷的边缘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你在这里。”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哈利没有回头,听出是麦格校长。她走到他身边,和他一样望着波光粼粼的黑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他站了一会儿。
“悲伤和自责是正常的,波特。”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有力,“但不要让它们吞噬你。布莱克小姐做出了她的选择。一个艰难而勇敢的选择。她选择了守护,而不是逃避她的责任和家族的过去。她选择了阻止更大的灾难。”
哈利沉默着,目光依旧盯着湖面。
“你觉得自己负有责任?”麦格校长问道,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理解。
“如果我更强一点…如果我更快一点…或许她不用…”哈利的声音沙哑,几乎无法成言。
“或许。”麦格校长没有否认这种可能性,“但世事没有‘或许’。我们只能面对已经发生的事实。她看到了胜利的唯一途径,并选择了它。尊重她的选择,铭记她的牺牲,背负着这份记忆继续前行——这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而不是沉溺于无用的假设和自我折磨。”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柔和:“霍格沃茨总是需要被守护,波特。有时是通过辉煌的战斗,有时是通过沉默的牺牲。但守护的意志,必须一代代传递下去。你现在感受到的痛苦,正是这份意志的重量。它很沉重,但它也会让你变得更坚强,更能理解什么是真正的失去,从而更懂得如何去珍惜和保护仍然拥有的一切。”
哈利抬起头,看向校长。她的眼神坚定而清澈,充满了历经风霜后的智慧和力量。
“她不会希望你这样,波特。”麦格校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的人,必须继续生活。”
她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留下哈利独自一人继续面对他的湖水和他的悲伤。
又过了几天,NEWTs考试周临近,学业的压力强行将哈利拉回了一定的日常轨道。赫敏开始疯狂地复习,罗恩也愁眉苦脸地抱着书本啃读。城堡里弥漫着备考的紧张气氛。
在一个晴朗的下午,哈利收到了一只陌生的猫头鹰送来的一個小包裹。包裹里没有署名,只有一张空白的卡片和一个细长的、用黑色绸布包裹的东西。
他打开绸布,里面是一根魔杖。
一根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材质独特的魔杖。他立刻就认了出来——这是艾莉丝·布莱克曾经使用过的那根镶嵌着月光石的黑木魔杖。
魔杖旁边,还有一小瓶密封好的、莹绿色的液体——是她曾经调配的、用来抵御精神侵蚀的药水。
哈利拿起魔杖,它在他手中感觉冰凉而…安静,仿佛里面的魔法随着主人的逝去一同沉睡了。但他能感觉到魔杖木材本身蕴含的细微魔力波动。
这是谁寄来的?是布莱克家族某个幸存的、知道内情的远亲?还是家养小精灵克利切?抑或是麦格校长通过某种方式找到并转交给他的?
没有答案。
但这份无声的遗物,像是一个正式的告别,也像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考试结束的那天晚上,哈利独自一人来到了天文塔。夜空中繁星点点,银河璀璨,和那个决定命运的夜晚一样。
他站在艾莉丝曾经绘制魔法阵的地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破碎的挂坠盒,又看了看手中那根冰冷的魔杖。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着夜风的吹拂。
然后,他举起艾莉丝的魔杖,对着星空,轻声地、并非施展任何魔法,只是像一个简单的仪式,低语道:
“谢谢。再见。”
魔杖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冰冷。
但他觉得,胸口那块一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第二天,霍格沃茨特快列车再次停靠在站台旁。学生们喧闹着登上列车,准备返回国王十字车站,开始暑假。
哈利、罗恩和赫敏站在站台上,与金妮、纳威、卢娜等人告别。
“这个暑假一定要来陋居住很久!”罗恩对哈利说,努力让气氛轻松一些,“妈妈说了,必须把你喂胖点!”
“当然。”哈利笑了笑,那笑容虽然还有些勉强,但不再是完全的虚无。
赫敏拥抱了一下哈利:“好好休息,哈利。我们一直都在。”
列车即将开动。哈利最后看了一眼霍格沃茨城堡,它在阳光下巍峨壮丽,仿佛一切伤痕都已愈合。
但他知道,有些伤痕 inside, 永远不会完全消失。它们会成为你的一部分,塑造你,提醒你失去的重量,也赋予你继续前行的理由。
他转身登上了列车。
车厢门关闭,汽笛长鸣。
列车缓缓启动,驶向远方,驶向未来。
哈利靠在车窗边,目光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他的手无意识地伸进袍子内侧的口袋,指尖再次触碰到了那枚冰冷破碎的挂坠盒,以及旁边那根沉默的魔杖。
它们很冷,很重。
但他的手心,似乎也渐渐感受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属于自己的温度。
前方的路还很长,布满未知,也充满希望。他不再是独自一人背负所有,但他的行囊里,确实比来时又多了一份永恒的、甜蜜而又苦涩的重量。
列车加速,载着伤痕与记忆,载着失去与获得,载着活着的人,驶向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