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N章：假面晚会（二）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电子快门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突兀地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

言冰立刻循声望去。

目光穿过敞开的门扉，精准地捕捉到了对面略显昏暗宿舍内。一个穿着白色荷叶边连衣裙的女生，正有些慌乱地举着手机，镜头似乎还对着这边。那女生有着精心梳理的棕色长发，鬓角别着一个独特的、休止符形状的发卡，衬得那张脸有种古典油画般的静谧感。只是此刻，那双本应如幽深森林般空灵的眸子里，盛满了被抓包的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迷醉？她显然没料到言冰的反应如此敏锐，更没料到对方会直接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棕发女生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去，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涌上，染红了双颊和耳尖。那股原本萦绕在她周身的、若有似无的冰冷疏离感瞬间崩塌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处遁形的慌乱。她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对着手机屏幕飞快地按了几下，似乎在解释什么，又像是在删除照片，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冲到门边，“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自己宿舍的门，彻底隔绝了言冰的视线。

“哥……”言冰刚想回头跟言冬分享这个“发现邻居偷拍”的小插曲，声音却戛然而止。

她敏锐地感觉到身边的空气骤然变得紧绷、冰冷。

言冬不知何时已停止了清点。他依旧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但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在阳光下假寐却瞬间感知到威胁的豹子。他的目光锐利如刀锋，越过言冰的肩膀，死死锁定了对面那扇刚刚关闭的窗户。阳光落在他银白色的发梢上，却驱不散他眼底骤然凝聚的深沉寒意。那是一种经历过背叛与猎杀后淬炼出的本能警惕——对面那个女生，出现的时机和地点都太巧了。刚入住就偷拍？是巧合的惊艳，还是莫尔克斯高层安插过来、监视他和他妹妹的棋子？伦敦这潭水，比他预想的可能还要深。

“哥？”言冰转过身，看到言冬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立刻明白了他的担忧。她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觉得哥哥有点小题大做。

她歪了歪头，银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脸上绽开一个俏皮又带着点安抚意味的笑容，“别紧张嘛，大侦探！说不定人家只是觉得你的妹妹太可爱了，忍不住想拍下来当屏保呢？”她故意用轻松甚至有点小得意的语气说着，还踮起脚尖，试图挡住言冬过于凌厉的视线，“你看，我这么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对面住着个小粉丝也很正常呀！对不对？”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言冬紧绷的手臂肌肉。

言冬的视线缓缓收回，落在言冰带着促狭笑意的脸上。那澄澈的蓝色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对他过度反应的无奈和一点点小骄傲。紧绷的神经在她的笑容和调侃中，如同被温水浸润的弓弦，一点点松弛下来。他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眼底的冰寒悄然退去，但那份深沉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只是被很好地隐藏在了平静的表象之下。他抬手，屈指在言冰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胡闹。”

但他的目光，还是若有似无地再次扫过对面那扇紧闭的对门，如同掠过一片需要标记的阴影。即便言冰用她的方式化解了此刻的紧张，那个棕发女生和她的休止符发卡，以及那声不合时宜的“咔嚓”，已然被言冬不动声色地记在了心里。在这座看似平静的学院里，任何一点异常的风吹草动，都值得他投以十二分的关注。平静的日子？那从来都只是奢望的表象。

与此同时，503宿舍正对面。

梅洛蒂·菈索背靠着冰冷的宿舍门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几乎要炸开。她一只手紧紧捂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另一只手无力地垂着，手机“啪嗒”一声掉落在玄关柔软的地毯上，屏幕还亮着，停留在相机应用的界面。

“天啊……我干了什么……”她懊恼地呻吟出声，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

午睡刚醒，头脑还迷迷糊糊的，她习惯性地将没有紧锁的房门关闭。然后，她就看到了对面窗边那个银发少女。阳光像金色的纱幔笼罩着她，风扬起她瀑布般的银发，那回眸一笑的瞬间，美得不像尘世中人，倒像是古老神话里走出的精灵，或是坠入凡间的冰雪女神。那份惊心动魄的纯净和脆弱的美感，瞬间击中了梅洛蒂那颗热爱捕捉一切美好瞬间的、艺术生的心。

完全是下意识的，她举起了手机，按下了快门。

直到那清脆的“咔嚓”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直到对方那双清澈得仿佛能洞悉一切的蓝色眼眸精准地、带着一丝困惑地望过来，梅洛蒂才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清醒！

偷拍！她居然像个变态一样偷拍了新邻居！而且被抓了个现行！

对方会怎么想？把她当成跟踪狂？偷窥癖？开学第一天就结下梁子？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

“完了完了完了……”梅洛蒂把滚烫的脸深深埋进手掌里，棕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通红的耳廓。那个精致的休止符发卡硌着她的额头，提醒着她刚才的失态。她现在只想时光倒流，或者……找个合理的借口去解释这场灾难性的初见。解释？怎么解释？“你好，因为你太美了我没忍住？”——这听起来更像个变态了！

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梅洛蒂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毯上，捡起手机，看着屏幕上那张虽然模糊却依旧美得惊人的抓拍，陷入了深深的、社死的懊悔之中。与一个可能充满戒备甚至厌恶的新邻居为邻的未来……似乎已经可以预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