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音乐厅内的混乱渐渐平息。茫然的人群在CR后勤人员的疏导下陆续离开,许多人甚至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一阵莫名的狂热和之后的空虚疲惫。那个艺术家被戴上情绪稳定装置,由专门的医疗人员带走进行深入检查和心理干预。
而场的中心,星夜光依旧蜷缩在地,像一只受惊过度、伤痕累累的小兽,对周围的任何靠近都报以剧烈的颤抖和抗拒。永梦试图靠近,却被她眼中那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恐惧逼退。他只能焦灼地守在不远处,金色的光晕充满了无力和心痛。
飞彩蹲下身,仔细检查着被贵利矢破坏的装置残骸,又拿出便携设备扫描着周围残留的能量信号,眉头越皱越紧。大我则指挥着人员清理现场,脸色依旧难看,但之前的笃定已经动摇,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困惑和烦躁。
“能量 signature(特征码)与之前所有记录的Bugster病毒都不匹配。”飞彩站起身,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将设备屏幕转向永梦和大我,“这是一种高度特化的情感能量转化和放大装置。其技术层级…远超常规CR装备,并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光:“…其核心编码模式,与星夜医生那个原型卡带的情感干涉模块,有部分底层逻辑上的相似性,但更加…激进和扭曲。”
这意味着,两者极有可能同出一源。但光那个是未完成的研究原型,而这个…是成熟的、用于实战的恶意武器。
永梦立刻抓住了关键:“所以,是有人利用了类似的技术,甚至可能就是技术的源头,在背后操纵一切,然后嫁祸给星夜医生?”
“从技术角度分析,这种可能性很高。”飞彩冷静地点头,“之前的服务器入侵事件,手法也极其高明,不像星夜医生独自能完成的。更像是…为了灭口或误导而进行的精密操作。”
大我沉默了片刻,哼了一声:“就算她不是主谋,也可能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利用了!那个卡带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但现在的问题是,”日向科审议官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他远程监控着现场,“真正的幕后黑手拥有我们未知的技术和能力,并且显然在针对星夜博士和CR。而星夜博士现在的状态…”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光。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世界中,对外界的讨论毫无反应。
“她的精神负荷已经接近极限。”永梦痛苦地说,“每一次使用那份力量,都在严重伤害她自己。我们不能再让她…”
“但她依然是目前唯一能提前感知到这种威胁的人。”飞彩打断他,理性地指出残酷的现实,“在找到有效应对这种情感攻击的方法之前,她的能力不可或缺。”
这是一个无解的矛盾。需要她,却又无法保护她,甚至使用能力本身就在摧毁她。
“先带她回CR。”日向审议官最终下令,语气沉重,“进行全面的身体和精神评估。加强安保等级。九条贵利矢…他的行为也需要重新评估。”贵利矢今天的举动,虽然搅乱了局面,却也客观上阻止了更坏的结果,并提供了关键证据,这让他的立场更加扑朔迷离。
永梦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靠近光,尽量让自己的情感波动显得柔和无害:“星夜医生…没事了…危险暂时解除了…我们回CR,那里安全…”
光似乎稍微清醒了一点,涣散的目光聚焦在永梦身上,看到他眼中真诚的担忧和那温暖却黯淡的金色光晕,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丝,但恐惧依旧根深蒂固。她允许永梦将她搀扶起来,但依旧拒绝任何人的触碰,只是靠着墙,虚弱地站着。
回程的路上,车内一片死寂。
……
CR医疗中心。
光接受了最全面的检查。结果令人担忧。她的身体有多处轻微擦伤和体力透支,但更严重的是大脑活动的异常。扫描显示她的神经链接处于一种持续过载和紊乱的状态,类似于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叠加了某种未知的神经能量反馈损伤。强制镇静剂只能让她暂时休息,却无法根治问题。
她被安置在一间特殊的监护病房,有柔软的约束措施防止她无意识中伤害自己,也有温和的情绪安抚系统持续运行。
永梦守在病房外,不肯离去。飞彩则在数据室里,彻夜分析着从音乐厅带回来的装置残骸和能量数据,试图找到追踪源头的方法。大我虽然依旧板着脸,却也不再提抓捕的事情,而是加强了CR内部的巡逻。
深夜。
光从药物导致的浅眠中惊醒,心跳如鼓,冷汗浸湿了病号服。噩梦的余悸和脑中零星闪烁的记忆碎片让她呼吸困难。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光瞬间警惕地缩起身子。
进来的是镜飞彩。他没有穿白大褂,只是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是那种冷静的审视。
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门口,将平板电脑的屏幕转向她。上面显示着复杂的代码和数据对比分析图。
“服务器日志的修改痕迹,我进行了深度还原。”飞彩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虽然对方手法很高明,但在第七层数据覆写时,留下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时间戳错误。这个错误,与你在被指控入侵的时间段内,有医疗记录证明你正处于深度镇静恢复期的事实相矛盾。”
他切换屏幕,显示出另一组数据。
“音乐厅装置的残留代码中,有一个隐藏极深的标记序列。这个序列,与你那个原型卡带中用于标识‘测试单位’的序列完全不同。它更像是一个…‘生产编号’。”
光怔怔地看着屏幕,又看向飞彩。她的大脑还在抽痛,无法完全理解那些复杂的数据,但她听懂了飞彩话里的意思。
他在告诉她,有证据表明,她可能不是入侵者。 他在告诉她,那个装置和她的卡带,来自不同的“产地”。
飞彩没有说“我相信你”,也没有任何安慰的话语。他只是提供了他找到的、基于事实和逻辑的证据碎片。
但这冰冷的、理性的证据,对于此刻的光来说,却比任何温暖的安慰都更加珍贵。
它像是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刺破了重重迷雾和猜疑,照亮了一丝真相的轮廓。
泪水无声地从光的脸颊滑落。这一次,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委屈、释然和一丝渺茫希望的情绪。
飞彩看着她的眼泪,沉默了片刻,收回了平板。
“好好休息。”他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离开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光一个人。
但这一次,那令人窒息的孤独和绝望,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窗外,城市的夜空依旧深邃。
但黎明前的黑暗,似乎不再那么漫长了。
转折的曙光,或许已经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