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娜喝完粥,眼皮又开始打架。魔力透支加上病还没好全,她几乎是脑袋一沾枕头,就又睡了过去。
刘宇宁把两个空碗拿到水房,用凉水胡乱冲了冲。冰凉的水流冲过手指,却冲不掉他脑子里那团乱麻。
走回房间,关上门。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床上那人均匀的呼吸声。刘宇宁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越来越暗的天光,拉过那把破椅子坐下,开始发呆。
不对,不是发呆。是脑子里在打仗。

“杯子……真飘起来了……”
他小声嘀咕,伸出手,学着莉莉安娜的样子,对着空气虚虚一指。
当然,什么都没有发生。桌子上的搪瓷缸子老老实实地待着,纹丝不动。

“不是幻觉。”
他对自己肯定地说,

“我两只眼睛看得清清楚楚,离那么近。”
他想起魔杖尖端那团柔和的白光。没有电池,没有灯泡,就是一根破木头棍子,说亮就亮。

“魔术?戏法?”
他摇头,

“魔术得有道具,得有手法。她那样子,病得手都抖,哪有功夫弄那些。”
他站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两步到头,转身,再两步。

“魔法……女巫……”
这两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股不真实的滑稽感。这应该是童话故事、奇幻电影里的东西,怎么会跟他刘宇宁——一个在丹东老街租破房子、为了明天饭钱发愁的流浪歌手——扯上关系?

“从英国,咻一下,就到这儿了?”
他比划了一个夸张的、从一边跳到另一边的动作,

“怀表坏了,就回不去了?这听着比火车站那些算命的还能编。”
可是,她画的画,她艰难吐出的单词,她展示的“能力”,还有那些刻着怪图案的金币……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他无法否认、却又无法理解的结论。
他走到床边,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着熟睡的莉莉安娜。宽大的旧T恤衬得她格外瘦小,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还带着点病后的苍白。睡着了,看着跟普通女孩没什么两样,甚至有点……可怜。

“你说你,从哪儿来的不好,非跑我这破地方来。”
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还带着一身‘本事’,让我这日子可怎么过……”
他退回椅子边坐下,开始掰着手指头算。

“第一,吃饭。俩人,一天三顿,就算光喝粥吃咸菜,也得不少钱。我那点工钱,拖了还没发。”
他看了眼抽屉,那里锁着几枚金灿灿的“麻烦”。

“金子……能换钱吗?上哪儿换?换了会不会惹事儿?”

“第二,住。就这么大点儿地方,我总不能一直睡地上。”
他瞄了一眼自己那件当褥子的旧棉袄,腰背还在隐隐作痛。

“再说了,男女有别,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第三,她这个人。”
他用手指虚点了一下床上的人,

“怎么跟外人说?街坊邻居问起来,我咋介绍?‘嗨,这是我捡的英国女巫,会变戏法’?人家不得把我送精神病院去。”

“第四,她那‘手艺’。”
他着重强调了“手艺”两个字,脸上表情古怪,

“今天能让杯子飘起来,明天能不能让房子飘起来?万一不小心点着了啥,这木头房子可经不起烧。”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石头一样砸过来。每一个看起来都无解。

“要不……送走?”
他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

“找个派出所?不行,怎么说?人家问国籍问来历,我屁都不知道。送大使馆?丹东有英国大使馆吗?就算有,送过去,她语言不通,身上就几块怪金币,人家信她吗?别再把我也当人贩子抓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那……扔街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脑海里闪过她高烧昏迷时抓住他手腕的样子,闪过她喝粥时小心翼翼的样子,还有那双蓝色的眼睛望着他时,里面纯粹的茫然和依赖。

“刘宇宁啊刘宇宁,你要真这么干了,你还是个人吗?”
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人家落难了,病成这样,你给扔出去,跟那些欺负你的人有啥区别?”
他沉默下来,屋子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