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传第八章

暮色像块浸了墨的布，慢慢铺满军营。伙房的烟囱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陈胖子揣着两坛酒，圆滚滚的身子挤过人群，老远就喊：“王贲！这边！”王贲正蹲在石头上啃卤牛肉，听见声音直起身，环首刀往腰间一别，大步迎上去：“就等你了！你那坛‘烧刀子’可得给我留着！”两人凑到伙房后墙根，陈胖子解开油布，露出里面的酱肘子，油光蹭在他宽松的铠甲上，倒像缀了片星星点点的光。

而李信的营帐里，已摆开了简单的宴席。陶罐里的炖肉还冒着热气，粗瓷碗里的酒泛着琥珀色。李信挨着砚焚坐下，玄铁大剑靠在桌边，剑穗的铜铃偶尔轻响。昭阳父子坐在对面，昭平正给父亲倒酒，亮银甲的反光映在酒液里，晃出细碎的光。

“都进来吧。”李信朝帐外喊了声，梅松、梅火扛着兵器钻进来，梅竹的算盘还在布包里颠，梅石、梅弦、梅墨、梅水紧随其后，最后是裹着黑袍的梅影——李信特意让人去各营传了话，今夜让他们聚聚。

帐篷瞬间挤得满满当当。梅松刚坐下就拍着大腿：“那姓张的简直是个活阎王！跑了五十圈还不算，愣是让咱举着矛扎了两个时辰马步，我这胳膊现在还麻着呢！”他说着撸起袖子，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泛着训练后的潮红。

梅火啃着馒头，左脸的刀疤在烛火下忽明忽暗：“可不是！他看我劈刀偏了半寸，抓起藤棍就抽，还好我躲得快……”

“忍忍吧。”陈胖子不知何时钻了进来，手里还攥着块没吃完的饴糖，“张猛就是那性子，当年他跟我一起守雁门关，对自己更狠，冻得流脓的手还攥着矛呢。”

众人都笑起来，帐篷里的暖意驱散了白日的疲惫。砚焚刚要举杯，就见李信望着他，眼神里带着迟疑，终是开口：“将军，良正呢？怎么没见他？”

帐内的笑声戛然而止。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砚焚脸上的疤痕忽明忽暗。他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杯沿碰撞的轻响里，藏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良正他……”砚焚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在回莒国的路上，遇袭了。”

他缓缓说起那日的官道：晋军伏兵的冷箭，良正断成两截的长枪，还有那片再也找不到尸身的密林。梅家兄弟的脸色渐渐沉下去，梅水攥着手里的馒头，指缝里渗出碎屑，梅竹的算盘“啪”地掉在地上，珠子滚得满地都是。

“不可能！”李信猛地站起来，玄铁大剑被带得晃了晃，“我们回晋国时，陛下只说莒国已归降，从未提过伏击之事！”他眉头紧锁，眼底的震惊里渐渐浮出冷意，“若真是晋军所为，为何要瞒着？”

昭阳放下酒杯，苍老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发出沉闷的声响：“怕是不止伏击那么简单。莒国都城换旗，良正遇袭……这背后，定有人不想让你们活着回来。”

昭平也收了笑意，亮银甲的反光此刻显得格外冷：“赵将军虽严苛，却不是背信弃义之人。难道是……”他没说下去，但“晋国宫廷”四个字，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帐篷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砚焚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口那熟悉的抽痛又涌了上来，他按住胸口，指腹摩挲着衣襟下那半截枪杆——良正的枪，他一直带在身上。

“不管是谁。”砚焚抬起头，眼底的悲痛已化作坚冰，“这笔账，总得算清楚。”

李信重重点头，玄铁大剑被他攥得咯吱响：“将军放心，我这就去查！当年联军的弟兄，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陈胖子把最后一块饴糖塞进梅水手里，胖乎乎的脸上没了笑意：“我也去打听打听，我婆娘在宫里当差，或许能听到些风声。”

梅家兄弟纷纷应和，八棱锤、药锄、算盘……这些白日里或练或用的物件，此刻都透着股同仇敌忾的锐劲。

烛火在帐内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像一幅沉默的战图。夜色虽深，却掩不住这些人眼里重新燃起的光——为了良正，为了那些被掩盖的真相，他们注定要在这晋军营里，再掀起一场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