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杨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时间越来越长。

房门总是反锁着，里面静得只能听见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或是压抑的咳嗽。有时杨朔路过，会看到门缝里透出的微光彻夜不灭，像颗悬在黑暗里的孤星。

“小天，出来吃点东西吧？”杨朔敲了敲门，托盘里是刚热好的粥，“你二姐熬的，放门口了啊。”

里面半天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句沙哑的回应：“知道了。”

等杨朔走远，门才极轻地开一条缝，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把托盘拖进去，然后“咔哒”一声，门又锁上了。托盘里的粥很少动，有时放凉了又被悄悄送出来，只剩个空碗。

有次杨月去送药——她偷偷托医生配的温和型抑制剂——刚把药瓶放在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呼吸声，像有人在极力忍着什么。她没敢多留，转身时脚步放得很轻，心里却揪着疼。

杨天在房间里对着墙壁发呆，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皮。窗外的光被厚重的窗帘挡得严严实实，他像只钻进壳里的蜗牛，把所有情绪都藏在硬壳下。以前在战场上的狠劲消失了，只剩下挥之不去的疲惫，连抬手开灯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知道自己不对劲，却咬着牙不肯说。那天杨朔偶然撞见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眼底的空茫藏不住，杨朔刚要开口，他就猛地别过脸：“有事？”语气里的戒备像根竖起的刺。

“没事，”杨朔装作没看见，递过一份文件，“队长让你签个字。”

门关上的瞬间，杨天滑坐在地，后背抵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抱住了膝盖。他以为自己能扛过去，可那片灰蒙蒙的情绪像潮水，涨了又涨，快要把他淹透了。

房间里的微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只有墙上挂着的旧星图还亮着——那是他刚入队时画的，如今星点的光，成了这逼仄空间里唯一的暖。

那天清晨，杨朔照例去敲门送早餐，托盘刚放下，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他心里一紧，用力拍门：“小天？小天你在吗？”

没人回应。

杨朔顾不得规矩，直接用应急卡刷开了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杨天倒在书桌旁，手边散落着翻到一半的战术手册，额角磕在桌角，渗出血迹。窗帘拉得密不透风，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唯一的光源来自桌角那盏快没电的台灯，昏黄的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小天！”杨朔冲过去把他扶起来，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惊人。杨天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神涣散，看见是他，嘴角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头一歪又晕了过去。

送医的路上，杨月看着急救仪上波动微弱的曲线，红了眼眶：“他什么时候把自己熬成这样了？上次见他还硬撑着指挥训练……”话没说完就哽咽了。

医生检查后叹气：“长期睡眠不足，精神高度紧绷，加上营养不良，身体早就亮红灯了。再硬撑下去，就算不倒下，神经也会出大问题。”

杨天醒来时，病房里静悄悄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被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杨朔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他没签完的文件。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清粥，旁边压着张纸条，是杨月的字迹：“醒了记得吃，凉了我再热。——姐”

他盯着天花板，眼眶慢慢热了。这些天他总觉得自己像根绷紧的弦，必须撑着，不能断，却忘了弦绷得太紧，是会碎的。那些硬扛着的疲惫、藏起来的焦虑，原来早就被他们看在眼里。

杨朔醒了，见他睁着眼，赶紧起身：“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你得好好休养，队里的事我先顶着。”

杨天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抱歉。”

“说什么傻话。”杨朔捶了他一下，力道很轻，“以前总说你像块石头，现在才知道石头也会累。以后有事别憋着，咱们是队友，不是吗？”

杨天看着他，突然笑了，眼里却滚下泪来。原来硬撑着的滋味那么苦，而被人接住的感觉，这么暖。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像给那层紧绷的硬壳，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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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韵惋惜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