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if线
我叫月星蓝。
今天是我来到这个鬼地方的第1314个生日。对，1314，一生一世，多浪漫的词儿啊，浪漫得让人想吐。他们都跟我说一生一世，结果呢？结果全他妈扔下我跑了，跑天上享清福去了，一群骗子，背信弃义的混蛋，我恨他们，恨到骨头缝里。
我是个老巫婆，不会老的那种，所以能过这么多破生日。今天难得有点力气，罕见地踏出了那扇发霉的门，楼下超市的灯光晃得我眼睛疼。我捏着那张皱巴巴的清单，是那个烦人的心理医生写的，他总是自以为是，以为很懂我。清单上写着鸡蛋、面粉、糖霜，做蛋糕用的。我每拿一样，就用指甲狠狠划掉一个勾，划得纸都破了。我跟他说过八百遍了，我恨我的家人，我恨不得拎着刀闯上天宫把他们全剁了，可我不能——爱这东西太贱了，贱得像黏在鞋底的口香糖，甩不掉，我居然还爱他们，爱到发疯。
东西很快捡齐了，我推着车往收银台走，随手捞过台面上被人扔在那儿的塑料袋，正好两个，正好装满。今天算幸运？还是又被那个医生算计了？鬼知道。结账的时候，光脑“滴”地响了一声，扣款信息跳出来，两百多，不多。可我盯着付款人名字，眼睛又开始疼——月烟红。哦，对，我该叫他大哥的，看在他又一次替我付钱的份上。他账户后面的零多得数不清，我都误刷了多少次了，怎么还没刷完？讨厌鬼，阴魂不散的讨厌鬼。
回到家，我把东西往厨房一扔，袋子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鸡蛋滚出来两个，我懒得捡。累，太累了，光是活着就耗光了我所有力气。我连房间都懒得回，一头栽进沙发里，昏昏沉沉就睡过去了。半梦半醒间，好像有人在碰我，替我盖毯子，替我把歪掉的头发捋顺。我知道是他，除了那个冒充五哥的混蛋还能有谁？懒得睁眼，懒得骂他，要是个真的恶人就好了，一刀捅死我，我就能解脱了。
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床上，不知道躺了多久，没睡着，就这么睁着眼睛发呆。脑子里空空的，又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近百年来我的记忆就像漏了底的筛子，什么都留不住，唯独爱，唯独那些恨和爱，刻在骨髓里，抠都抠不出来。
“叩叩叩——”
门被轻轻敲响了，三长两短，是他的节奏。我没理，眼皮都没抬。两秒钟后，门开了，他走过来，蹲在床边。一股熟悉的中药味飘过来，恶心，真他妈恶心。
“你还好吗？”
他的声音很低，像裹着棉花，软乎乎的，跟我那个死掉的五哥一模一样。
好吗？我怎么会好？我看着他那张脸，跟五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胃里翻江倒海。我想抬手扇他，想把他那张假惺惺的脸撕烂，可我的手沉得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我只能瞪着他，瞪着那双跟五哥一样的眼睛，里面盛着的温柔，全是装的，全是假的。
他的手伸过来了，想碰我的脸。
“呕——”
我干呕了一声，什么都吐不出来，胃里空空的，几天没吃东西了。他的手顿住了，很凉，跟五哥的手一样凉。我冷笑，他有病吧？为了模仿五哥，连手都要泡在冰水里？没人会这么傻的，除了他这个疯子。他是谁？是五哥吗？不可能，五哥早就不要我了，早就跟着那群混蛋一起，把我扔下了。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也跟五哥一模一样。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半抱起我，我靠在他怀里，中药味更浓了，浓得让人发晕。我厌恶这种味道，又该死地依赖这种味道，像依赖一剂毒药。算了，看在我今天还有点力气的份上，允许自己靠一会儿吧，就一会儿，这个假冒的五哥。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看，我就说他是假的。我的五哥，从来不会这样僵硬，他会笑着揉我的头发，会把我抱得更紧。
我又发烧了，浑身烫得厉害。我能感觉到他在忙，给我擦身子，喂我喝水，掖被角。我不会感谢他的，扮演我的哥哥，本来就该做这些，换作是真的五哥，我才不会这样对他。
迷迷糊糊间，我看到了手腕上的白色纱布。
又是这样。
我冷笑。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对我这么好，肯定有所图谋。我的血有什么好的？值得他一次又一次划开我的手腕，然后又装模作样地照顾我？我不明白，可我想杀了他，想把他的血也放干，看看他的血是不是也是冷的。
放在以前，我动动手指就能杀了他，可现在不行了。我的法力没了，健康也没了，我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翅膀被剪了，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我窝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苟延残喘，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也不在乎。这个世界对我这么坏，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再想那些混蛋了。
他端着一碗汤药走过来，黑乎乎的，冒着热气。我抬手就打翻了，碗掉在地上，没碎。哦，对了，他早就把家里所有的碗都换成不锈钢的了，这个该死的心理医生，管得真宽。他不仅换了碗，还把家里所有的墙都包上了软包，所有尖锐的东西都收走了，连一根铁丝都找不到。他就是想把我困在这里，让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他很安静，蹲下去捡碗，拖地，动作慢腾腾的。最后他站在床边，看着我，不说话。那眼神，看得我后背发凉，汗毛倒竖。
可笑的是，我居然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苦，一丝哀。
我是不是疯了？我居然在怜悯一个伤我至深的人？
恶心！真他妈恶心！
“我讨厌你！”我突然尖叫起来，嗓子哑得像破锣，“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你去死啊！你死了我就不用再见到你了！你去死啊！去死啊！”
我开始狂躁，手脚并用地乱踢乱打。等我稍微回过神的时候，我的手上全是血。
我愣住了。
他站在我面前，小腹上插着一把水果刀——哦，他百密一疏，居然忘了收走这把刀。他的手上拿着一个针管，针头还扎在我的胳膊上，里面的液体空了。是镇定剂。
他要死了吗？
我看着他小腹上的血，红得刺眼。我好像自由了，在我第1314个生日这天，我杀了我最恨的人，我获得了自由。
我应该开心的，应该大笑的，可我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我哭了很久，哭得喘不过气，才慢慢有了力气。生日不能没有蛋糕，我这么想着，跌跌撞撞地走进厨房。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摆在桌面上的，精美的蛋糕。
我的眼睛瞬间红了。
这个蛋糕，我吃过。
在我第1000个生日那天，大哥和小七一起做的，上面有蓝色的奶油，有我最喜欢的马卡龙和巧克力。
可现在，这个蛋糕，被一比一地复刻了出来。
他们到底是谁？！
那个医生，那个冒充五哥的混蛋，他们到底是谁？！
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家的事？怎么会记得三百年前那个不起眼的蛋糕？！他们是来干什么的？是来嘲笑我的吗？是来替那些混蛋看我笑话的吗？！
焦虑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得我喘不过气。我疯了一样扑过去，把蛋糕狠狠砸在地上，奶油和蛋糕屑溅得到处都是。我还不解气，又砸了锅碗瓢盆，砸了冰箱，砸了厨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
乒乒乓乓的声音里，我好像听到了他们的笑声，大哥的，二哥的，三哥的，四哥的，五哥的，小七的……他们就在我身边，就在每一个角落里，安静地注视着我，看着我像个疯子一样。
跑！我要跑！
我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钥匙没了！窗户被钉死了！我被困住了！
“走开！都走开！都去死啊！”我尖叫着，用拳头砸门，用脚踹门，“不要碰我！别碰我！”
我看到了，我看到他们了！
大哥站在门口，二哥站在他身边，三哥四哥在笑，小七在朝我招手……
“别走！”我哭喊着，用头撞门，额头磕出了血，“别丢下我！求求你们！回来啊！”
人会死，葫芦精会死吗？
如果我死了，他们会不会回头看我一眼？会不会带我一起走？
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很凉。
我回过头，是他。
那个冒充五哥的心理医生，他居然还活着。针管里的镇定剂，让我浑身发软。他的小腹还在流血，染红了他的白衬衫，可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痛苦。
该说不愧是医生吗？命真硬。
我后悔了，刚才怎么没再多捅几下？怎么没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
我们对视着，谁都没说话。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蛋糕的甜腻味，诡异得让人想吐。
我一直在后退，直到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才发现，我已经退无可退了。
他朝我走过来，一步一步，像踩在我的心上。他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就搅乱了我所有的思绪，所有的理智。
等我再次回过神的时候，我正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一个碗，碗里是打好的鸡蛋。
我盯着那些已经打发的鸡蛋，机械地继续打下去，一下，又一下。我不知道他在哪，也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我只能继续打，好像这样，就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打出去。
然后，我听到了扫地的声音。
他在处理我打翻的蛋糕。
我冷笑。
看吧，他根本不是五哥。
“在看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我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他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是鬼吗？
他拿走了我手里的碗，放在一边。熟悉的中药味又飘了过来，我浑身一僵。他半搂着我，带着我在厨房里忙活，拿面粉，加糖霜，打奶油。我像个提线木偶，下意识地跟着他的动作走。
是习惯吧。
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的味道，习惯了他的靠近。
一个蛋糕很快做好了，普普通通的，上面涂着我最喜欢的蓝色奶油，摆着马卡龙和巧克力。
我看着蛋糕，突然有点想哭。
我插了十四根蜡烛，赤橙黄绿青蓝紫，插了两遍。
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我的眼睛发烫。
我的生日愿望是——
愿我醒来时，爱恨两清，再无重逢；愿他们入梦时，岁岁平安，永不识我。
我的肺活量好像越来越大了，一口气就吹灭了所有的蜡烛。
我把蛋糕分成了八份，一份递给了他，月白青的那一份。
剩下的七份，摆在桌子上。
这次，是我先丢下他们的。
可后来，那些蛋糕不见了。
是我扔了吗？
我不知道。
或许是闹鬼了吧。
我不在乎。
我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哭过一样。
不对……
我好像看到了什么。
那个站在厨房门口的身影，穿着橙色的长衫，眉眼温和，像极了记忆里的那个人。
“二哥……？”
我喃喃地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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