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翻书页，一页一页，平稳得近乎刻板。春深夏至，校园里的蝉鸣一声响过一声，空气里浮动着栀子花甜腻的香气和期末考临近的焦灼。

林溪把自己埋进书本和实验室里，像是要榨干最后一点精力。她不再去图书馆那个靠窗的老位置，而是换了顶楼一个僻静的角落，那里只有堆积如山的旧期刊和终年不散的灰尘味道。

手机里那个号码，安静地躺在黑名单的最深处，再没有响起过。偶尔，在实验数据卡壳的间隙，或是深夜被噩梦惊醒的恍惚片刻，她会下意识地摸出手机，点开黑名单，看着那串数字发呆。但很快，又会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锁屏，把它扔回抽屉最里层。

那条围巾和金属书签，被她用软布包好，塞进了一个装冬衣的箱子底，压在了宿舍床下最角落的地方。眼不见，心或许就能真的静下来。

时间是最好的橡皮擦，或许真的能擦掉一些东西。

直到六月底，期末考的最后一门结束。交卷铃响起的瞬间，整个教学楼像是炸开的锅，欢呼声、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林溪随着人流走出考场，夏日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着眼。她眯起眼，长吁出一口气，胸腔里积压了一整个学期的沉闷似乎也随着这口气吐了出去。

接下来是短暂的暑假，然后就是大三了。

她盘算着是回家还是找个地方实习，心思被这些琐碎的规划填满，刻意不去想其他。

刚走下教学楼前的台阶，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她拿出来一看，是林珩。

“考完了？”林珩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背景音嘈杂，“晚上家里聚餐，给你介绍个人。”

“谁啊？”林溪顺着人流往外走，心不在焉地问。

“来了你就知道了，地址我发你微信，别迟到啊！”林珩说完就火急火燎地挂了电话。

微信提示音紧接着响起，一个餐厅的定位发了过来，是家挺有名的本帮菜馆。

林溪皱了皱眉，觉得林珩今天有点古怪，但也没多想。考完试放松一下也好。

她回宿舍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熬夜复习留下的淡淡青黑，但眼神是平静的。她拍了拍脸颊，扯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

傍晚时分，她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餐厅。环境清雅，门口挂着古色古香的灯笼。服务员引着她穿过曲折的回廊，走向一个预定的包间。

包间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谈话声，有林珩的，还有一个略显陌生的、温和的男声。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包间里灯光温暖，圆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父母，林珩，还有一个背对着门口、穿着浅蓝色衬衫的年轻男人。

听到开门声，桌边的人都转过头来。

林珩立刻站起来，脸上堆着笑：“来了来了！小溪，快过来！”

那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年轻男人也微笑着站起身，转过身来。

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相貌清秀，气质温和儒雅，像学校里最受学生欢迎的那种年轻讲师。

“小溪，这是陈叙，我爸老朋友的儿子，刚回国没多久，现在在大学里做研究员。”林珩热情地介绍着，一边给她使眼色。

林溪瞬间明白了过来。

相亲。

她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和尴尬涌了上来，下意识地就想皱眉。但看着父母期待的眼神和林珩那副“你给我配合点”的表情，她只能硬着头皮，挤出一个客套的笑：“你好，我是林溪。”

“你好，林溪，常听林叔叔和林珩提起你。”陈叙笑着伸出手，笑容干净，手指修长，“叫我Alex就好。”

他的手温暖干燥，一触即分，礼节周到，不会让人感到任何不适。

一顿饭吃得还算融洽。陈叙很健谈，知识面广，从国外的见闻聊到最近的科研动态，语气温和，偶尔幽默，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上话题，不会冷场。父母显然对他十分满意，脸上一直带着笑。林珩更是卖力地烘托气氛。

只有林溪，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这场演出。她配合地笑着，偶尔点头，回答着问题，但心思却飘得很远。

她看着陈叙镜片后温和的眼睛，看着他斯文用餐的姿态，听着他条理清晰的谈吐。

很好。

一切都很好。

他就像春日里晒得蓬松温暖的棉絮，妥帖，舒适，没有任何攻击性，也不会带来任何压力和刺痛。

是父母眼中最理想的女婿人选，是适合结婚的对象。

可是……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茶杯壁。

心底某个角落，却莫名地想起另一种温度。冰冷的，带着薄茧的，甚至有些粗暴的，攥住她手腕的力度。想起那种混合着药味、烟草味和硝烟气息的、极具侵略性的冷冽。

那种温度，曾让她遍体鳞伤，也曾在她心口烙下最深的印记。

“……小溪？小溪？”母亲的声音把她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啊？妈，怎么了？”

“想什么呢？Alex问你暑假有什么打算？”母亲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林溪回过神，对上陈叙温和带笑的目光，有些仓促地垂下眼：“哦……还没想好，可能找个实习吧。”

“实习挺好的，积累经验。”陈叙点点头，语气自然，“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你问问我们研究所那边，最近好像有几个助理岗位空缺。”

“不用麻烦了……”林溪下意识地想拒绝。

“不麻烦，举手之劳。”陈叙笑了笑，给她添了点茶，动作自然体贴。

饭后，林珩撺掇着让陈叙送林溪回学校。

夏夜的风带着温热的气息，吹拂着脸颊。两人并肩走在霓虹闪烁的街头，一时间都有些沉默。

“今天……有点突然吧？”陈叙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些许歉意，“我也是被林叔叔临时叫来的，没提前跟你说一声。”

“没关系。”林溪摇摇头，看着脚下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林珩也是关心你。”陈叙侧头看她，镜片后的目光很温和，“你哥哥……挺有意思的。”

林溪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走到学校门口，陈叙停下脚步：“就送到这里吧。”

“谢谢。”林溪抬起头。

“晚安。”陈叙看着她，笑容在路灯下显得很清爽，“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吃饭？”

他的邀请坦荡而自然，让人难以拒绝，也不会觉得被冒犯。

林溪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看着陈叙转身离开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林溪才慢慢转过身，走向宿舍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是林珩发来的微信。

「怎么样？Alex人不错吧？爸妈可喜欢了！你抓紧点机会！」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都没有回复。

只是抬起头，望着宿舍楼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和更远处漆黑一片的、曾经是教官宿舍的方向。

夏夜的风暖暖地吹过，带来远处模糊的歌声和笑语。

她却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比往年都要冷一些。

第二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