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落在老城区湿漉漉的屋顶和狭窄的街道上。林溪围紧了围巾,将半张脸埋进柔软的羊毛里,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她没等回音。
那条「对不起」像之前的所有一样,石沉大海。但这一次,心口那块冰硬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些,钝痛依旧,却不再带着令人窒息的自毁冲动。
她需要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再这样被动地困在自己的情绪里,眼睁睁看着那冰冷的堡垒将她彻底隔绝在外。
她去了市里最大的图书馆,在弥漫着旧书纸张和灰尘味道的阅览区一角,一待就是一整天。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浏览器里打开了几十个窗口——医学期刊数据库、康复理疗论坛、甚至是一些需要翻墙才能浏览的国外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研究资料。
“严重烧伤合并冲击伤”、“脊柱稳定性”、“创伤后应激反应”、“长期康复管理”……一个个冰冷艰涩的术语跳进视线,配着有时甚至称得上触目惊心的示意图和病例描述。
她看得胃里阵阵发紧,手指冰凉,却强迫自己一行行读下去。遇到看不懂的专业名词就查,记了满满一本笔记。
原来他可能承受着这样的痛苦。不仅仅是身体上反复清创、植皮、复健的折磨,还有夜里可能反复侵袭的噩梦、对巨大声响的过度警觉、无法重回战场的失落和自我怀疑……
那些她曾以为的“冷漠”和“阴沉”,此刻都有了截然不同、却更让她心口揪紧的解释。
黄昏时分,她合上电脑,眼眶酸涩胀痛。脑子里塞满了太多沉重的东西,走起路来都有些飘。
她没有回家,而是在路边找了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药店走进去。坐堂的老中医正打着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低声开口:“医生,请问……有没有那种,对烧伤后期恢复,还有……安神,有点帮助的药膳方子?”
老中医掀开眼皮瞥了她一眼,慢悠悠地:“给什么人用啊?年纪多大?具体什么情况?”
林溪卡了壳,手指蜷缩起来:“就……一个朋友。年纪不大。受了点……火伤,可能还有点睡不好。”
老中医哼了一声,也没深究,提笔一边写一边慢条斯理地念叨:“年轻人,恢复力好,重在调理气血,宁心安神。食疗比吃药强。百合、莲子、银耳都是好的,加点红枣、枸杞……忌口辛辣刺激,牛羊肉发物也少吃……”
他写了一张简单的方子,递给她。
林溪接过,连声道谢。
接下来几天,她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每天一早就跑去最大的生鲜市场,仔细挑选最新鲜的食材,对照着方子和网上查来的资料,在爷爷奶奶家那个充满烟火气的旧厨房里,笨拙地尝试。
她其实不太会做饭。以前在家都是吃现成的,最多煮个泡面。第一次处理干百合和莲子,泡发的时间没掌握好,煮出来一锅硬芯。银耳也没熬出胶质,清汤寡水。
她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失败的倒掉,重新再来。
奶奶偶尔探头进来,看着她围着围裙、对着砂锅一脸严肃的样子,嘟囔一句:“丫头什么时候对做饭这么上心了?”却也没多问,由着她去。
几次失败后,汤羹终于慢慢像了点样子。粘稠的银耳羹,百合莲子软糯,带着淡淡的清甜。
她用保温桶仔细装好,外面裹上厚厚的毛巾。
然后,她再次站在了荣军医院马路对面。
这一次,她没有试图靠近南楼,更没有像上次那样傻乎乎地几乎要闯进去。她只是站在那棵熟悉的行道树下,像一个最普通的、等待探视病人家属的女孩。
她看着那个便装男人像之前一样,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侧门口抽烟,神色间似乎比上次更放松了一些。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里攥着保温桶的提手,勒出红痕。
在他掐灭烟头,准备转身进去的时候,林溪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从树后走了出来,快步穿过马路。
男人听到脚步声,警惕地回过头,看到是她,愣了一下,眉头下意识皱起。
林溪在他开口之前,将手里沉甸甸的保温桶递了过去,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语速很快:“这个……是些润肺安神的汤。麻烦您……如果可以的话,带给他。”
男人没有接,目光审视地看着她,又扫了一眼她手里的保温桶,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林小姐,这不合规矩。秦教官他需要静养,不方便……”
“我知道!”林溪急急地打断他,声音拔高了一些,又立刻压下去,带着恳求,“我知道规矩。所以……所以不写名字,不说谁送的。就说是医院食堂改善伙食的,或者……或者您随便编个理由,行吗?”
她仰着脸,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焦急和一丝孤注一掷的哀恳,眼眶微微泛红:“他……他晚上要是睡不好,喝点这个可能……能舒服一点。就一点……求您了。”
男人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个被毛巾裹得严严实实的保温桶,沉默了片刻。他似乎在权衡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接过了那个保温桶,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似乎缓和了一丝:“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林溪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几乎要软下去,她连连点头:“谢谢!谢谢您!”
男人没再说什么,拎着保温桶,转身快步走进了侧门。
门轻轻合上。
林溪还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带着一种虚脱般的后怕和一丝微弱的、不敢期待的希冀。
她转过身,慢慢走回马路对面,却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靠着那棵行道树,望着南楼那几个熟悉的窗口。
这一次,没有岗哨过来驱赶,也没有他冰冷的身影出现。
只有冬日傍晚的风,吹过光秃的枝桠,发出寂寞的声响。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华灯初上,那几个窗口陆续亮起温暖的灯光。
她想象着他也许喝了一口那碗汤。
也许没有。
也许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然后让男人原样拿走。
但无论如何。
她做了她能做的,最微不足道的一件事。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亮着灯的窗口,拉高了围巾,转身汇入下班的人流,身影渐渐消失在城市的夜色里。
像一滴水,融入无边无际的、沉默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