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 03:24
在担惊受怕中度过了很久,也许是三四个小时,也许时间更长,那群农民应该是去休息了一会儿,还可能开了个内部会,但我没有表,不知道时间。
窗外的月亮已经落到看不见的方向去了,大概是后半夜了,可我无论如何都不敢睡,也睡不着。刘老师歪在沙发里,不知道睡着没有,很久都没翻身。我也不想跟他说话,一说话肯定都是怎么死和什么时候死之类的话题,排遣时间的办法就是不停不住地用手指抠着墙纸直到一根手指皮开肉绽鲜血直流,接着换另一个手指抠。这个动作已经越来越病态,但它却是能证明我还活着的唯一证据,塞窸察窣,就像一只渺小的老鼠在打洞,可我现在比老鼠还不如,随时可以被那些农民捏死。
左边的门开了,五六名农民进了屋,有人按动了机关,密室之门再次打开。
“考虑得怎么样,你们两个。”搭便车那混蛋再次出现了,我恨不能扑上去咬他两口,好心好意让他打车,没想到他居然要我的命。
“我想好了,你们还是让我死吧,反正我就算说出来也肯定是死。”刘老师到了关键时刻反而视死如归。
“好。俺们就成全你,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到时候上了奈何桥可别埋怨谁。”搭便车的混蛋从牙缝里蹦出这句话,“你呢,姓石的,想好没。”
这小子一定是从我的身份证上看到了名字。
“我,我也想好了,我没有十万块,那车还是借人家的,反正都是死,我就跟刘老师一起死吧。”我很想哭,没想到这辈子居然是跟个又丑又胖的老男人一起死,太窝囊了。
“想明白了?也好,我也就不啰嗦了,我们请的医生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会给你们做一点点小手术,在你们死之前把身上那些有用的器官都取走,将来还可以用在其他有需要的人身上嘛,废物利用还能给俺们创造点财富。哈哈。”搭便车的小子笑得很难看,龅牙上变了颜色的牙龈肉都露出来了。
我只觉得恶心,但更多的是害怕,难道真的就要死在这里了?我求助地看着刘老师,没想到他已经浑身直哆嗦了,很快一股异味从他身上传出,脚底下湿了一大片,他被吓得尿裤子了。有了如此惨状的刘老师做参照物,我心里更是说不出的紧张。
那帮农民居然还有对讲机,我简直想骂三字经了,但在他们的喊话后,很快就上来一位拎着箱子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看起来非常年轻。该医生就像检查牲口样拨弄着我和刘老师,听过心跳和肺部,又给我们量了血压。
“虽然比囚犯的身体差些,但还算不错。”检查过后,医生居然来了这么一句。
“您是给囚犯当医生的?”刘老师紧张地问,两只眼睛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只是给死囚犯摘取器官的。”医生耸耸肩,不以为然地说。
天啊,死囚犯,我知道,死囚犯中有很多人都会被动员然后签下器官捐赠的文书,在执行死刑后,医生在第一时间内把那些还带着体温的器官摘取下来,就像收割成熟的果实。可是,他平时动手的全都是死人了,今天就要给我们两个大活人动手术。
“我们是先死再被开膛破肚,还是活着就被开膛破肚?”我不得不提出这个问题。
“这个嘛,先不急,得等一等,我的护士还在厨房准备冰块,等冰块全都准备好了才可以动手。”医生不理我,转身出门,出门前,还在搭便车那小子耳边耳语了几句。
这一等,就足足等了两三个小时,天似乎已经亮了起来,气窗上有清晨的阳光透了进来,一只小鸟站在窗棂上叽叽喳喳,充满了生气,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我却心如死灰,这个美好的世界就要永别了,可我没能给家里人打最后一个电话,我的新书版税还没拿到,还有十万字的稿子躺在我的电脑里等待着修改,还有,我甚至没来得及好好谈场恋爱,我还想吃一次炭烧牛排,还想再去海边晒一次太阳......我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还没有做,我不甘心就这样死。
怎么办,怎么办?随着这些问题在脑子里不断积累,我的十个手指居然全都磨破了,但我完全感觉不到疼,也许我已经死了,或者痛神经被刺激太久,已经麻木了。
“让你们久等了,冰块才做好,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那个年轻的医生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了房间,他身后还跟着一名很苗条的扩士。两人手里拎着四个大大的保温箱,不难想象,箱子里全都盛满了冰块,待会儿我和刘老师身上那些热乎乎的内脏就会被放进冰块里,变成冰冻猪杂一样。
农民们开始动手,把我和刘老师的上衣全都给脱了,我们不配合也没用,他们手里拿着剪刀,不论是剪开衣服还是剪开我们的肚皮他们都不会在乎,折腾只会自讨苦吃。护士在两张单人床上各铺上一层塑料隔离垫,我知道,那是为了不让血弄脏这床单。
四个身强体壮的农民分别按住我和刘老师,医生戴上口罩,开始为我们注射药物了:“为了尽量保持器官的活性,我就不注射麻醉剂了,只注射肌松剂,保证你们不会乱动就行了。有点疼,你们能忍就忍,不能忍就别扛着,很快就会过去的,我手艺还不错。”
天啊,只注射肌松剂?我肯定会活活痛死,却到死都不能发出半点声音,更不能挪动半分。这样做太过分了,这跟法西斯有什么区别我......
“你们不能这样!我死都不会放过你们的!”我再也忍不住了,刘老师更是涕泪横流。
“谁先来?”医生就像没听到我们的声音,“不如尊老爱幼,先从年轻人开始吧。”
“小石,你等着,我就来!”刘老师眼泪涟涟地看着我,声音在颤抖。
医生的手隔着冰凉的塑胶手套在我肚皮上划过,我全身都打了个哆嗦,这就开始了?更冰凉的是护士把大量医用酒精涂在我的肚皮上,从胸口直到肚脐眼,全身都凉透了,手脚上就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死神已经在俯视我了吗?
我仿佛已经见到了那血流遍地开膛破肚的场面。冰冷的刀在我眼前放出刺眼的光芒,在那刀触碰皮肤的瞬间,我昏死过去。
AM 09:40
“前辈,前辈,你醒醒!”
有人在摇晃我的身体,鼻子里闻到一股极其刺鼻的味道,那气味直冲头顶,我被熏得睁开了眼睛。
“呵呵,你没事就好。我还担心您醒不过来呢,那可真得送医院了。”说话的人是沈茁,此刻他正在我的床前微笑着。
“我死了吗?你也死了?”我环视四周,发现自己还是躺在那张床上,甚至身下铺着的塑料隔离垫都没撤掉,但上面并没有血迹。“这小子还以为自己真死了。”声音来自刘老师,他又着腰站在床边,正看着我笑。
“对不起前辈了,其实这只是我的一个实验,为了达到最佳效果,事前没跟您沟通。”沈茁的眼中完全没有了郁郁之气。
实验?我用手撑起身体坐了起来,不解地看着周围。天啊,我这才发现眼前那张梳妆台上的镜子居然是透明的玻璃。天啊,那不是单面玻璃,那真是透明的玻璃!密室里的人可以看到外面,外面的人也可以看到密室里面,甚至可以站在这间房看到密室另一半的那间房。这根本就是个实验室。难道我只是只小白鼠?从一开始,大家只是在演戏?
“其实我没有强迫症,我只是在研究强迫症,研究这种心理疾病能够在人身上究竟产生多大的效力。之所以选择您作为我的实验对象是因为您是写悬疑小说的,心理承受能力肯定比普通人强很多。来帮忙的同学都是我们心理研究小组的成员,老师还有村民其实也是我请来的。这栋楼是我爸的公司去年援建的,所以村民都肯帮我这个忙。夏令营是假的,医生也是假的,只是同学而已。我们之前设计过全部的台词,让您担受惊了,真是不好意思。”沈茁说得很真诚,但这显然不能消灭我的怒火。
“有钱就可以不顾他人死活吗?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地玩人吗?”我拍案而起,再也顾不得对方是校董的儿子。
“前辈,我会给您合理的赔偿。”沈茁似乎料到了我的反应,很平静地说。
最后,我还是得到了他许诺的两万块钱报酬,虽然受了一天的惊吓,但日薪两万块,这样的好事打着灯笼也找不到,更何况他是校董的儿子,连校长都得看他脸色,我这个小小的研究生又能怎样。我放弃了打官司,甚至找人揍他一顿的念头,乖乖地拿钱走人。千万不能得罪沈苗,万一他不高兴,随时可以把我像只小白鼠样玩死。
他们所有人的演技都太好了,尤其是沈茁,怎么可以当着我和刘老师的面假装看不到我们呢?而且他那些所谓的强迫症状全都是在演戏。
有一次我看到他独自进实验室,根本就没有开关门三次开关灯三次,那些全都是他装的,只是他专业太好了,足以骗过我。还有那间密室,绝对是早在那栋楼的建设之初就被设计好了,也许,我根本就不是第一个试验品,也不是最后一个。退一步说,如果那天在度假村里真的把我给杀了,并不是不可以,更不是不可能。越想越觉得沈茁这人可怕,将来他肯定是要子承父业做生意的,还有什么比可以掌控人心的对手更危险?
也许两万块钱根本就不能弥补我的损失。因为从那以后,原本就所剩无几的灵感连渣滓都不剩了,我被吓坏了,生活远比小说更可怕。每天躲在屋子里像只惊弓之鸟,再也写不出故事来,讲课也取消了。
更严重的是,我发现自己有了强迫症的迹象:不论去到哪里,开门关门都必须三次,开灯也得三次,一紧张就抠手指,只要见到镜子就想去它的反面看看,看那究竟是单面玻璃还是真的镜子。如果不能钻到镜子的背面,我就会有股把它砸烂的冲动,哪怕是赔钱,我也想看看那究竟是不是真的镜子。脑子里还无时不刻地冒出那些毫无意义却占用大量脑细胞的无聊念头:我在密室里的表现是否会被人嘲笑?他们有没有录像?录像的话会不会发到网上,让更多人取笑我?如果我的读者知道了我这么懦弱,谁还会看我的书?我该怎么办?自杀的话,怎样的方式比较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