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亦舟那句淬着冰碴的嘲讽，像一枚精准投下的炸弹，在死寂的课间轰然炸响。空气凝固了，所有窃窃私语和假装忙碌的动作都瞬间停滞。无数道目光，混杂着惊愕、探究、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齐刷刷地钉在周循身上。

他坐在教室最后的角落，像被无形的聚光灯钉在耻辱柱上。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彻骨的冰冷和一片嗡鸣的空白。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颊肌肉的僵硬，以及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一下下的撞击，震得耳膜发疼。

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形印痕，刺痛感是此刻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证据。

他没有抬头，没有去寻找那道声音的来源，只是死死盯着面前摊开的物理试卷上那个刺眼的红色叉号。视野边缘开始模糊，那抹红色却越来越刺眼，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周围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伴随着刻意压低的、小心翼翼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试图将他淹没。他感到窒息。

下一秒，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噪音，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没有看任何人，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抓起桌上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那个一切屈辱的源头——攥得指节发白，然后大步朝着教室后门走去。

脚步沉重，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他需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多待一秒，他都可能彻底崩溃。

教学楼的顶层天台，是默认的禁地，铁门常年锁着。但靠近女厕的那个狭窄的、堆满废弃桌椅和杂物的露台，却是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这里能吹到一点风，能看到远处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是周循偶尔喘不过气时，唯一能短暂躲避的地方。

他一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栅栏门，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带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他靠在冰冷的、布满铁锈的栏杆上，大口地喘息，试图平复那几乎要炸开的胸腔和剧烈颤抖的手指。

手里的笔记本变得无比烫手。他猛地将它摔在脚下积满灰尘的废弃课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那本笔记本？

为什么要在所有人面前那样说？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无数个“为什么”像沸腾的岩浆，在他脑海里翻滚、冲撞，灼烧着他最后的理智。那种被当众羞辱、被彻底否定、被践踏尊严的痛苦，混合着连日来的压抑、疲惫和无法言说的委屈，终于冲垮了他一直以来死死维持的堤坝。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猛地抬手，狠狠用手背擦去，动作粗暴得几乎要擦伤皮肤。他不允许自己哭，绝不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铁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周循身体猛地一僵，迅速背过身，面对着栏杆外的虚空，强行压下所有情绪，只留下一个冰冷僵硬的背影。

脚步声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下。即使不回头，他也知道是谁。那脚步声，那存在感，那几乎能刺痛他脊背的视线……除了周亦舟，不会有别人。

空气死寂，只剩下顶楼呼啸而过的风声。

“怎么？”周亦舟的声音率先响起，依旧是那种冰冷的、带着浓浓嘲讽的语调，像一把锉刀，打磨着周循仅剩的神经，“躲到这里来自我反省？还是觉得委屈了？”

周循的背脊绷得像一块钢板，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任何回应，在此刻都只会是更大的羞辱。

“哑巴了？”周亦舟逼近一步，声音里的恶意几乎不加掩饰，“在教室里不是挺能忍的吗？装得跟没事人一样。现在知道要脸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精准地扎进周循最痛的地方。

“我告诉你，周循，”周亦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终于爆发的怒火，“你他妈少在我面前摆出那副全世界都欠了你的样子！你以为你谁啊？啊？”

周循猛地转过身！

所有的压抑、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爆发。他的眼睛因为强忍泪意而泛着骇人的红，眼神却冷得像冰，直直地刺向周亦舟。

“我谁？”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的颤抖，“我就是一个你随手可以踩一脚、可以随便羞辱、可以拿来当你发泄不满的可怜虫！不是吗？！周大少爷！”

周亦舟被他眼中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和那句“周大少爷”震得愣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盛：“我发泄不满？要不是你他妈先像个懦夫一样躲开！要不是你递那张可笑的换座申请表！要不是你……”

“那我应该怎么样？！”周循猛地打断他，声音近乎咆哮，震得空气都在发抖，“像你一样？不管不顾？跟你一起玩那个注定会被叫停的、毫无意义的游戏？！然后等着你母亲再来找我？用那种施舍一样的语气提醒我认清自己的位置？！提醒我离你远点？！！”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句话，积压已久的屈辱和愤怒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周亦舟脸上的怒气瞬间凝固，被一种错愕取代：“她……她跟你说了这些？”

“不然呢？！”周循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悲愤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嘲讽，“你以为我为什么换座位？因为我突然讨厌你了？因为我怕你影响我学习？！周亦舟，你醒醒吧！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玩不起！我更玩不起！”

他猛地弯腰，抓起桌上那本笔记本，狠狠摔在周亦舟脚下！

“这个！还给你！连同你那些照片！你那些自以为是的‘好意’！统统拿回去！我不需要！”

笔记本散开，里面夹着的那些周亦舟偷偷拍下的照片、写的字条，散落一地，沾染上灰尘。

周亦舟低头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曾经他小心翼翼保存的“秘密”，又抬头看着周循那双通红却冰冷决绝的眼睛，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一种巨大的、被误解的愤怒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他。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他也吼了回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和颤抖，“你以为我乐意被他们安排一切吗？！我找你做那些！我只是……我只是……”

他“我只是”了半天，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种孤独的反抗和笨拙的靠近。

“你只是什么？”周循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冰凉，“你只是觉得新鲜。觉得逗弄我这样一个和你完全不同的人，很有意思。现在游戏结束了，周亦舟。别再耍我了。我配合不起。”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捅进了周亦舟的心脏。

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辩解，瞬间被这句话冻结、击碎。他站在原地，看着周循那双彻底失去温度、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眼睛，突然之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原来在他眼里，自己所做的一切，只是……耍他。

一场富家公子无聊的、残忍的游戏。

周循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他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彻底心死的决绝：

“周亦舟，以后就当不认识吧。”

说完，他再也没有丝毫停留，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沉重，而遥远。

天台上，只剩下周亦舟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风吹起地上散落的照片和纸页，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他缓缓地、缓缓地蹲下身，手指颤抖地，拾起地上那张被踩了半个脚印的拍立得照片——图书馆里，阳光下的周循，安静而专注。

他看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猛地攥紧了拳头，将那张照片死死攥在手心，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另一只手，狠狠地、一拳砸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指骨传来清晰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一种比愤怒更深、更冷、更绝望的东西，像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

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死了。

碎得干干净净，再无挽回的可能。

崩裂的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