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清晨,城市尚未完全苏醒,空气中带着一夜沉淀下来的清凉湿意。周循的生物钟让他在五点四十五分准时睁眼,尽管今天是周末。母亲轻微的咳嗽声从隔壁房间传来,他静静躺了几秒,听着那熟悉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声音,然后悄无声息地起身。
狭小的厨房里,他熟练地熬上小米粥,蒸上馒头,然后开始预习今天需要复习的功课。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将他清瘦而沉默的侧影勾勒在窗玻璃上。他的周末与平日并无不同,甚至更为宝贵——这意味着他有整块的时间可以用来追赶那些因打工而落下的进度。
七点整,他服侍母亲吃完早饭,收拾好碗筷,然后将自己关进那间仅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书桌的小房间。书桌上堆满了卷子和参考书,像一座座沉默的山峦。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将自己沉入那片知识的深海,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
然而,今天的外界,有一个无法忽略的变量。
手机在八点半震动起来,打破了房间内唯一的沙沙声。周循的笔尖一顿,眉头下意识地锁紧。他瞥了一眼屏幕。
【Z】:班长,起床了吗?清单我发你了,看看。[图片]
点开图片,是一张手写的清单,字迹飞扬甚至有些潦草,但条理清晰。上面列了七八个地点,后面还备注了可能的年代和风格猜测。
【Z】:我查了些资料,这几个地方变化应该挺大,容易出效果。你家在哪?我们怎么汇合效率高点?
周循看着那行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对方那副理所当然、精力充沛的样子。他沉默地放下手机,没有回复,继续低头演算一道物理题。
五分钟后,手机又震了。
【Z】:?
又过了三分钟。
【Z】:周循?
震动声像一只固执的苍蝇,嗡嗡地干扰着他紧绷的神经。他终于深吸一口气,拿过手机。
【周循】:看到了。图书馆九点开门,我先去查老照片资料。确认地点后再说。
他试图将进程拉回自己设定的轨道——分头行动,减少不必要的接触。
【Z】:OK。图书馆门口见。给我发个定位?
周循的手指停顿在屏幕上方。他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住处,这片破旧待拆迁的棚户区,与他光鲜的世界格格不入。
【周循】:九点,市图书馆正门。
发送完毕,他直接将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桌上,试图重新聚焦于眼前的公式。但那些符号似乎变得有些陌生,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无形屏障,似乎因为这几条短信而变得具体起来。
八点五十分,周循提前十分钟到达市图书馆高大的石阶下。周亦舟已经在了。
他今天没穿校服,一件宽松的黑色印花T恤,工装裤,脚上一双价格不菲的限量版球鞋,脖子上挂着那个相机,耳机松松地挂在颈间,正随着音乐节奏轻轻点着脚尖。他整个人沐浴在初秋的晨光里,像一株蓬勃生长的向日葵,吸引着过往行人或明或暗的目光。
周循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依旧穿着那件洗旧的校服外套,里面是干净的白色衬衫,书包洗得发白,但背得端正。他们像是从两个完全不同频道走出来的人,即将进行一场艰难的跨频交流。
周亦舟看见了他,抬手打了个招呼,笑容明亮:“挺准时的嘛,班长。”
周循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径直走上台阶:“走吧,地方文献室在二楼。”
地方文献室里充斥着旧纸张和油墨特有的沉静气味。光线从高窗落下,照亮空气中缓慢飞舞的微小尘埃。这里几乎没什么人,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周循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熟练地找到管理员,出示证件,低声说明来意,然后被引到一排厚重的索引卡片柜前。
“需要查什么时期的?具体街区有方向吗?”周循一边快速翻阅着索引卡片,一边头也不抬地问,声音压得很低,是图书馆特有的音调。
周亦舟凑过来,几乎要挨到他的肩膀,递过手机屏幕,上面是他列的清单:“大概就这些区域,年代……大概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末吧?”
他的靠近让周循身体微微一僵,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嗯。”他应了一声,手指快速而准确地抽出一张又一张索引卡,用笔记录下编号。
周亦舟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和飞快移动的手指,觉得有些无趣。他靠在卡片柜上,目光四处打量这个充满岁月痕迹的房间,最后又落回周循身上。
“你经常来?”他小声问。
“嗯。”
“怪不得感觉你比管理员还熟。”
周循没再回应,他已经拿着写满编号的纸条走向阅览区的座位。管理员很快推着一辆小车过来,上面是几大本厚重的影集和档案册。
接下来的时间,完全进入了周循的节奏。他埋首于那些早已泛黄、带着霉斑和折痕的老照片里,神情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消失。他用手机小心翼翼地拍下可能有用的照片,并在笔记本上记录下准确的拍摄时间、地点和背景说明,字迹工整清晰。
周亦舟起初还装模作样地翻了几页,但他很快就被那种沉闷和繁琐打败了。他对这些遥远的历史缺乏真正的兴趣,他的注意力更多地被窗外投射进来的光斑,被管理员阿姨茶杯里升起的热气,被身边这个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沉默得像一座雕像的同桌所吸引。
他悄悄拿起相机,对准了周循。
镜头里的周循,微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唇线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紧。阳光恰好照亮他一半的脸颊和握着笔的手指。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极其安静而强大的气场里,与那些陈旧影像沉默对话,仿佛穿越了时光。
周亦舟轻轻按下快门,没有发出声音。
周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带着询问看向他。
周亦舟若无其事地放下相机,指了指他面前的照片:“这张看起来有点意思。”
周循低头看去,那是一张八十年代末的彩色照片,拍的正是他们学校如今所在的区域,但当时还是一片农田和零散的厂房,远处是低矮的天际线。
“嗯,”周循的注意力被拉回任务,“变化很大。可以作为一个对比点。”
他重新投入工作,似乎刚才那瞬间的察觉只是错觉。
周亦舟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他发现,专注状态下的周循,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疲惫感似乎被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吸引力。
一个多小时后,周循合上了最后一本影集,轻轻吐出一口气。“差不多了。你清单上的地方,大部分都找到了对应的老照片。”他把笔记本推过去,“时间、地点都标注了。你看看。”
周亦舟接过笔记本,看着上面密密麻麻却异常工整的记录,甚至还包括了一些照片背后的历史背景碎片。他抬头看了周循一眼,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班长,你做事真是……滴水不漏。”
“任务要求。”周循开始整理东西,语气平淡,“根据这些地点,规划一下拍摄路线。尽量选择顺路的,节省时间。”
周亦舟拿出手机,点开地图APP:“我来导航。你先看看这个。”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周循,上面是他根据清单规划出的最优路线图,甚至还考虑了单行线和预计拥堵情况。
周循看了一眼,路线确实高效合理。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心里那根因为对方跳脱而一直紧绷的弦,似乎稍微松动了一毫米。至少,在效率这件事上,他们达成了初步共识。
走出图书馆,阳光已经有些刺眼。周亦舟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响声:“接下来就是体力活了。怎么走?打车?”
“公交。”周循毫不犹豫地回答,已经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打车的费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周亦舟挑眉,没说什么,跟了上去。
周末的公交拥挤闷热。两人挤在摇晃的车厢里,周循紧紧抓着扶手,目光投向窗外,尽量避免与周围人有任何视线接触。周亦舟则显得适应良好,他甚至能靠着栏杆,拿出手机处理刚才拍到的周循的照片。
几个地点跑下来,节奏快得像急行军。周循负责精准定位老照片的拍摄角度,周亦舟则负责寻找最佳构图和光线进行复拍。两人交流简短,仅限于必要的工作指令。
“角度再低一点。”
“左边那栋新楼避开。”
“这个光影不对,等云过去。”
“好了。”
出乎周循意料的是,周亦舟在工作状态下完全没有平时的散漫,他对构图和光影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有时为了等一束合适的光线,可以在一个地方站上十分钟。他的专业和专注,与周循印象里的那个纨绔子弟形象产生了微妙的重叠与割裂。
而周亦舟也发现,周循的方向感和空间记忆力好得惊人,总能在一片面目全非的现代街区里,精准地判断出几十年前某栋建筑曾经矗立的位置。
一种基于各自专业能力的、极其脆弱的默契,在沉默中悄然滋生。
中午一点,最后一个地点拍摄完成。两人站在闹市区的街口,周围是熙攘的人流和嘈杂的车声。
“搞定。”周亦舟检查着相机里的成果,满意地呼了口气,“比想象中顺利。班长,谢了,没你那些老资料,这活儿没法干。”
“任务而已。”周循看了看手表,“资料我今晚整理成电子版发你。下周一把初步方案给李老师。”
他说完,转身就打算走向对面的公交站,回咖啡馆打工的时间已经迫在眉睫。
“喂,”周亦舟叫住他,“一起吃个饭?忙了一上午,饿了。我请客。”他指了指旁边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的快餐店。
周循的脚步停住。请客。这个词再次微妙地刺了他一下。
“不用。”他拒绝得干脆利落,“我还有事。”
“打工?”周亦舟脱口而出,说完似乎又觉得有些冒昧,摸了摸鼻子。
周循沉默地看着他,那眼神平静,却让周亦舟觉得有些无所遁形。
“嗯。”周循最终只是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那……一起走吧?你去哪儿?我看看顺不顺路。”周亦舟晃了晃手机,“打车,很快。公交太慢了。”
“不顺路。”周循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我习惯坐公交。”
说完,他不再给周亦舟任何说话的机会,快步穿过人行横道,融入了马路对面的人群里,单薄的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周亦舟站在原地,看着他那近乎决绝的、拒绝一切靠近的姿态,心里那点因为合作顺利而产生的小小雀跃,像被针扎了一下,慢慢地瘪了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那堵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墙,比想象中更厚,更高。它不仅仅是由贫富差距砌成,更是由周循那近乎偏执的自尊和沉重的防御机制浇筑而成的。
他低头看了看相机里那张在图书馆抓拍的周循的照片,阳光下的少年安静专注,仿佛触手可及。又抬头望了望周循消失的方向,车水马龙,人潮汹涌,那个身影早已不见。
他们仿佛在两个错位的频率上短暂共鸣了一瞬,随即又被更大的噪音吞没。
周亦舟轻轻啧了一声,第一次感到一种莫名的、难以言喻的烦躁。他收起相机,抬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车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他靠在椅背上,第一次对这个看似热闹繁华的世界,感到了一丝真正的…意兴阑珊。而这一切,似乎都源于那个沉默固执、又该死的引人探究的同桌。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纯黑色的头像。
【Z】:照片拍好了,回头传你。
【Z】:谢了,今天。
消息发送成功,像石沉大海。他知道,大概率不会收到回复。
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这场被迫的共生,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也……有趣得多。